第四十四章死谏


第四十四章死谏

次日朝堂上果真就太子一案争論不休,一方堅持說太子縱容屬下收受賄賂,拉攏當地官員置百姓于不顧,就差沒指着他的鼻子說他無才無德不堪大用了。

另一邊卻反唇相譏,大理寺論斷未出便有小人給一國儲君坐實了罪名,難保不是栽贓嫁禍。更有甚者,說不準便是這些跳梁小醜的陰謀詭計。

這些文臣抱起團來罵戰實在是戰鬥力驚人,時不時便回翻出某樁陳年往事,不少人的舊賬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衛鶴鳴與賀岚不禁慶幸自己初入官場,沒什麽舊賬可翻,否則隻怕此刻也要跟周圍人一般膽戰心驚。

而太子正站在屬于他的,離龍椅極靠近的位置上,沉默着垂首而立,聽着那些有的或莫須有的罪名,沒有半句争辯或解釋,仿佛早就與嘈雜的外界隔離。

“夠了!”

龍椅上的一聲暴喝,瞬間讓朝堂上所有人都沉寂了下來。

“太子,你可有話說?”皇帝隔着冠冕的垂旈審視着自己的親子,臉上的肌肉沒有絲毫變化,令人看不出他的心緒來。

太子低頭,規規矩矩的立着,身上既沒有一國儲君的威勢,也沒有被誣陷的頹喪,隻是木然:“兒臣無話可說,聽憑父皇發落。”

衛鶴鳴頭顱微垂,雙目規規矩矩地盯着腳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昨夜皇後長跪禦書房前,爲太子求情。”皇帝的聲音渾厚而冷酷,“朕雖憫其一片愛子之心,隻是身爲皇後卻連親子都未教養好,還妄圖以夫妻恩義幹涉朝政,此行此舉,朕是在不知她如何能母儀天下。”

衆朝臣都屏息斂氣,等着那最終的旨意下達。

“此事是否太子罪責,還需大理寺查辦後定奪。隻是皇後實在令朕心寒,朕……意欲廢後。”

廢後兩個字終是落了地。

朝堂霎時一片寂靜,恐怕連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半晌,終于有人開口:“茲事體大,還請吾皇三思。”

話音剛落,一衆臣子你一眼我一語,俱是勸帝王收回成命的。

尋常體面人家,休棄發妻尚且要再三思索,世家甚至鮮少休妻,甚至以此爲恥,更何況帝王家,而皇後更是一國之母,這些年來也無甚太大的過錯,如今竟忽然就說要休棄,衆臣子又怎麽肯應。

一直沉默的太子都跪在了地上,終于慌了神色:“自元後故去,母後服侍父皇已十數年,每日兢兢業業,不敢稍加逾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不過是護子心切,并未鑄成大錯,加以訓斥便是,父皇如何便提起了這廢棄二字?一切因兒臣而起,兒臣願認罪,還請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冷笑道:“你的罪過有待大理寺評斷,越俎代庖,婦寺幹政還不算大錯?你是要等她謀朝篡位才叫大過?太子不教,難不成不是她的大過?”

太子的臉色蒼白,嗫嚅着想辯解,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話來。

群臣又是一陣反駁。

衛鶴鳴看着便頗有些齒冷,當今皇後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甚至前世做伴讀時他還同這位皇後有些交集。

皇後并不是皇帝的發妻,但卻是一個極謙遜小心的女人。

元後是皇帝太子時便相伴的發妻,又是世家出身,是以皇帝初登基時頗受轄制。也因爲這個,元後去世不久,他便迎娶了一位無甚家世的盧家女,也就是當今的皇後。

那時後宮裏盡是些權貴世家之女,皇後在宮内并沒有多少聖眷,而在宮外也沒有娘家勢力可以依靠,可見後宮的日子過得有多難。縱然如此皇後還是撐了下來,甚至生下了太子——縱然這樣百般小心,卻也抵不過皇帝的一時念起。

太子之位說替便替,皇後之位也是說廢便廢。

如今說起了太子懦弱無能皆是皇後的過錯,可難不成皇後能一個人生出太子來不成?

衛鶴鳴聽着這話都覺得荒唐。

楚家的冷心冷肺,果真是天生的。

衛鶴鳴想想,卻又覺得有些不太公平,畢竟還有一個前世今生赤誠待他的楚鳳歌在,總不能一竿子打死。

待衛鶴鳴回過神,朝堂上的聲音幾乎已經要掀了大殿的房頂,爲首的文禦史素以直言不諱著稱,手執笏闆聲音混雄,一字一句都往帝王的心口窩上戳。

賀岚站在衛鶴鳴旁邊,低聲道:“這是文初時的父親。”

衛鶴鳴擡了擡眸,果真在文禦史的臉上找到了幾分文初時的影子,至少那薄唇和筆直的鼻梁都是一個樣子,隻是也讓他們看起來都多了一些文人特有的刻薄。

隻怕文初時那犀利尖銳的文辭也是繼承自父親,隻是過分剛直的性子讓他在國子監裏一向不收歡迎——這點也是繼承自父親,文禦史在朝堂上也是沒有什麽黨朋的。

先前這位文禦史還參奏了太子治下不嚴,如今卻又如此坦白地指責帝王廢後是爲不義,實在是對事不對人。

衛鶴鳴輕歎一聲:“文大人果然正統,隻是……”強極則辱,剛極易折。

賀岚道:“傻子。”

又看了衛鶴鳴一眼,輕聲補充:“跟你一個樣,不撞南牆不回頭。”

衛鶴鳴哭笑不得,文禦史那可是個真正甯折不彎的人,可他就是再厚臉皮,也沒覺得自己有文禦史這般的人品,賀岚到底是哪裏看出一個樣來的?

兩人這時還隻當這是朝堂上的一個插曲。

卻不想禦座上的帝王發了怒:“皇後不能撫循他子,多年來隻怕也對朕多有怨言,盧家更是仗着皇室之威,幾次橫行霸道,朕都忍了——當初你們彈劾的群情激憤,如今卻又口口聲聲說着皇後的好來,你們倒是說說,皇後究竟許了你們什麽!”

這話扯到結黨營私上,便有些讓人畏懼了,不少言官都緘了口。

隻剩下文禦史仍駁斥:“景朝以禮法治國,聖上因禮法稱帝,若連聖上都可不遵禮法肆意妄爲,那聖上又何以治理天下人?天下人如何肯服聖上?”

又道:“昔日盧家人幾次橫行,臣等可有回護?盧家子弟欲害衛解元一案,臣等可曾徇私?言官一張口,清濁自在我等心中,聖上又何必混淆視聽?彈劾盧家因爲盧家行事放肆,禍害百姓,而如今谏聖上,卻是因爲聖上與盧家行了一樣的糊塗事!”

皇帝被他說得臉色鐵青,本就是他因想更換儲君才先行廢後,卻不想剛出廢後這一步便被罵了個狗血噴頭,恨聲呵斥:“住口!你說夠沒有!”

文禦史仍闆着一張臉,道:“若聖上自問心無愧,又何必來堵臣的嘴?我身爲言官,便該說,聖上對皇後一腔愛子之情毫無憫恤,謂不仁,一反舊時恩義将太子養不教之過盡數推在皇後身上,謂不義——不仁不義,聖上還知道自己是天下之主麽!”

皇帝竟氣的笑了起來:“好好好!我不仁不義!我不配爲天下之主,治不了你文禦史,言官一張口——當真是好利的一張口!文詣,你可是要反!”

臣子紛紛跪了一地,口稱聖上息怒。

衛鶴鳴伏在地上,隐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文詣的脊梁挺得筆直:“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聖上聽不進二話直說便是,我文詣一雙手一支筆,又如何反的了聖上?”

皇帝又是連聲道好:“你還知道朕是聖上?古訓不戮文臣,不因言獲罪,卻是給了你們好大的膽子啊!今天朕倒要是看看,朕能否制得了你!”

“來人,将文詣逐出朝堂,杖責!”

衛鶴鳴一聽便心知不妙,被逐出朝堂,甚至當衆杖責,這對文官來說才是莫大的折辱,文禦史這等人又怎麽忍得住——

堂下群臣早已跪了一片,請帝王三思。

文禦史冷笑一聲:“隻爲一己之私,先廢正妻,後杖言官,置祖宗禮法于不顧,這樣的無恥昏君,不要也罷!”

說罷,竟一頭往柱子上撞了去。

衛鶴鳴反應快又離得近,慌忙起身去攔,卻隻拽住了文禦史的官袍一角,從文禦史身上撕裂了開。

“嘭——”

文禦史結結實實撞在了柱子上,猩紅的血液一點點溢出,染紅了官袍,蔓延了一地。

皇帝瞪大了眼,半晌,拂袖而去。

而朝堂上早就亂成了一團。

那鮮血淌到了賀岚的腳下,賀岚将頭低低垂下,辨不清神色,隻能低低地聽見他的聲音:“言官……言官……。”

衛鶴鳴站在原地,手裏還攥着那一角錦緞官袍。

朝堂上紛紛擾擾,卻再也沒有那個清朗正直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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