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冒名


衛鶴鳴跟衛尚書坐在書房裏,相對着愁眉不展互相埋怨。

衛尚書怒罵:“若不是你小子撺掇阿魚出去遊學,如今阿魚還好好呆在家裏!”

衛鶴鳴反駁:“此事父親也是知道的,隻讓我一個人背鍋,可算不上是君子所爲。”

衛尚書吹胡子瞪眼:“怎麽?老子還說不得你了?”

衛鶴鳴嬉皮笑臉:“說得,說得,如何說不得?”

衛尚書更氣:“夫人秉性溫和,怎麽生了你們兩個催債鬼下來!”

衛鶴鳴低低嘟囔了一聲:“到底是像了誰還不一定了。”

衛尚書大怒:“你說什麽?”

衛鶴鳴幹咳了兩聲,不肯應聲,說實話他一直覺得他跟阿魚兩個,估計阿魚回更肖似母親一些,而他雖不願意承認,也知道恐怕自己是随了炮仗一樣性子的父親。

其實父子兩個糾結許久的事情正是源自于楚鴻生母,如今的貴妃娘娘。

這位貴妃容顔出衆,知書達理,又出身清貴,自入宮以來常年盛寵不衰,這幾年來楚鴻得了皇帝的喜歡,這位便越發的如日中天,隐隐有取中宮而代之的迹象。

衛家雖不跟這位貴妃打交道,卻也是不願得罪這樣位娘娘的。

前些日子這位貴妃送了口信來,說是想見見衛家小姐衛魚淵,語氣措辭的委婉,任誰都挑不出半個字來——也任誰都沒法拒絕。

可這時候,上哪去将衛魚淵給尋回來呢。

父子兩個相對着都傻了眼。

衛鶴鳴沉默半晌,撇了撇嘴:“他們不會當真瞧上阿魚了吧?我可不肯将阿姐嫁到他們那裏去。”

“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你什麽事?”衛尚書瞪他一眼,卻又道。“我們家雖不算是什麽名門,卻也絕不需要用女兒來同皇家攀親。”

衛鶴鳴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裏,半晌又斜睨衛尚書:“若是聖上親口下的旨呢?現在聖上對那位”

衛尚書摸了摸胡須,闆着臉道:“咱們家阿魚向來體弱多病,實在無法爲皇家延嗣,就算是聖上也決然不會同意一個羸弱女子做了正妃的——難不成他們還能逼臣女做妾不成?”

衛鶴鳴眼睛一亮,心道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隻是問題還是出在了找不回阿魚上,衛魚淵出京遊學的事隻有他們知道,如今就算說出來隻怕也沒人相信,隻會當他們是有意搪塞。

衛鶴鳴半晌才小聲試探:“不然,我替阿魚去吧。”

衛尚書踹他一腳:“胡說八道,還當你們是十二三歲的時候呢?”

衛鶴鳴就掐着腰,婷婷袅袅地走了幾步,看得衛尚書直想把這兒子給塞回娘胎裏去,衛鶴鳴這才嬉笑道:“兒子我寶刀未老,應該還成的。”

他記得前世衛魚淵假扮成他時已經二十出頭了,他們本就相似,靠着打扮還是能裝扮的有六七分相像的。

沒說出口的是,衛魚淵前世是因他而死的,今生也是因他的建議而出京遊學的,他也想能替衛魚淵做點什麽才好。

衛尚書盯着衛鶴鳴的眉眼看了許久,聲音裏沒了往日的火氣:“你和阿魚,果真都像夫人。”

衛鶴鳴道:“我覺得跟您像的多點來着,要是像我娘,說不準我還能更英俊些。”

衛尚書瞪他一眼:“混賬東西,這時候也來煞風景。”

半晌衛尚書才道:“你一個外男冒名混進後宮,萬一被發現了可不是鬧着玩的——自己萬事小心。”

衛鶴鳴點了點頭。

衛尚書這才又問:“前些日子你嚷嚷着要去治水,不去了?”

衛鶴鳴臉紅了紅,頗有些不好意思:“不去了。”

衛尚書這才輕歎:“不去了也好,自你阿姐走了,這家裏就越發冷清了。”

衛鶴鳴一愣,忽然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

================

衛鶴鳴頂替魚淵入宮那日,正是翰林院休沐的時候。

他将自己塞進了深色的衣裙裏,将腰帶勒得死死的,裝作一副弱不勝衣的體态。找人挽了個弱不禁風的發髻,描了個蒼白羸弱的妝,時時刻刻都一副西子捧心半死不活的模樣,攬鏡自顧,深覺自己還是有扮女裝的潛質的。

也就是這幾年他還是少年身量,又在翰林院養的皮膚白淨,若是再過幾年他再穿上這女裝,才真是不倫不類。

到了宮門口,有姿容秀麗的宮女引着他進了貴妃的宮殿。來來往往的宮人一行一止标準至極,皆可以用尺子丈量,裝飾陳設精緻華美,殿内香氣缭繞,無不可以看出帝王對此間主人的上心。

宮女将他帶到了一處偏間,與正室隔着一道珠簾,那珠簾是由珍珠串成,每一粒都渾圓飽滿,色澤瑩潤,通常人家串鏈的次等珠子,反而是做首飾用的南珠。

“娘娘,衛家小姐來了。”宮女禀告的聲音輕聲細語,唯恐驚擾了珠簾後的人。

半晌,才有另一名宮女悄無聲息地挑起了珠簾,道:“娘娘有請。”

若是普通的小姑娘,此時怕早就被這等架勢給吓住了,無不唯唯諾諾,惶恐萬分。

可衛鶴鳴非但不普通,他連小姑娘都不是。前世做伴讀時在宮裏插科打诨數年,早把宮裏這些明規矩暗門道摸的清清楚楚,這些娘娘殿下也無非就是那個樣子,這點場面還真算不得什麽。

前頭架勢擺足了,衛鶴鳴認認真真地行了女子禮。

早年他同衛魚淵交換身份時也曾學過,隻是學藝不精,如今做來更是一副僵硬生澀的樣子,他倒也不在意,左右現在頂的是衛魚淵的名頭,丢的也是她的臉面。

“擡起頭來,讓本宮看看。”這聲音柔婉中帶着幾分威嚴,卻并不讓人心生惡感。

衛鶴鳴擡頭,正對上貴妃那張動人的面孔。

果然是美人。

“果然不錯,”貴妃笑盈盈地贊道,“你們且看看,這孩子清秀的很。”

貴妃這樣開口,一旁幾個貼身伺候的宮女便七嘴八舌地附和着:“這眉眼氣質,跟娘娘年輕時有幾分神似呢。”

你家娘娘年輕的時候神似男人?

“放到哪裏,也都是極标志的人了。”

你說的是在太監中間麽?

“我曾遠遠見過探花郎一面呢,衛小姐果真長得跟衛探花極像的。”

是啊是啊,探花郎就站在你的眼前呢。

衛鶴鳴将幾個宮女說的話挨個腹诽了一遍,自己也覺着有些好笑,頂替入宮的那點緊張感也松弛了一些。

衛鶴鳴自幼便跟衛魚淵混着身份來玩,也懂這些女人之間的小把戲,示好拉攏無非也是這些小把戲。隻是他并不覺得讨厭,反而覺得有趣。

前世楚沉對此可以說是深惡痛絕,連帶也時常抱怨衛鶴鳴酒色之徒。那時候楚沉後宮的女人幾乎是清一水的單純乖巧——至少面上是這樣,究竟是不是,那便隻有她們自己心裏清楚了。

貴妃賜了座,開始閑話家常:“衛小姐平日在家裏都做些什麽?”

衛鶴鳴心道不怕你問,就怕你不問,自己一肚子的演技正等着發揮呢。

“早些時候喜歡讀書,如今纏綿病榻,便也沒心思讀了。”

說着,還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一副孱弱不堪的樣子。

“衛小姐可請了大夫瞧過了?是什麽毛病?我家還有幾名醫者,雖不算是名醫,卻也各有所長,若是衛小姐有需要,隻管開口便是。”貴妃的一言一笑仿佛都是标準的嬌美可人。

衛鶴鳴便将前世得了的那痼疾拿出來說:“聽大夫說是心疾,雙生子常有一個得的。”說着,還做了個飲泣的模樣。

貴妃又關切了症狀和藥方,衛鶴鳴一一說了,心道就算去查也是有所依據,心中并不擔憂。

閑聊一陣子,貴妃又執着衛鶴鳴的手,柔婉道:“我一見你便覺得有緣,今日你若不介意,便留在我宮裏陪我一道用膳,我也想同你多親近親近。”

衛鶴鳴借着福身飛快脫出手來:“不敢叨擾娘娘。”

他倒不是怕被美人摸了手,隻是他手上有弓馬射箭時留下的繭子,怕漏了餡。

貴妃掩嘴輕笑:“有什麽叨擾的,這些日子聖上忙着前朝的事顧不上我這兒,鴻兒年紀又大了,本宮一個人也覺得孤零零的,也想多個你這樣的人兒陪着用膳,說些體己話才好。”

衛鶴鳴見無法推拒,便隻好應了下來,在宮中用了午食。

而後他說要更衣,貴妃便遣一宮女領路。

衛鶴鳴一路随着那宮女亦步亦趨,半路卻忽覺景色不對。

若是衛魚淵來,隻怕未必會發現其中蹊跷,隻他這樣在宮中厮混過一段日子的,才驚覺這其中反常。

衛鶴鳴停了腳步,臉上帶着笑,眼睛卻發寒:“姐姐想帶我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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