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使臣
“臣以爲翰林院修撰衛大人堪當此重任。”
賀岚的話在朝堂上可以說是一石激起千層浪,衆臣竟都有些熄了聲。若不是這兩人方才還言笑晏晏,他們幾乎要以爲衛鶴鳴是哪裏得罪了賀岚。
賀岚卻将脊背挺得筆直,神色淡然令人難以生疑,隻将理由娓娓道來:“此行爲求邊關安甯,非智勇雙全之人不可。衛大人是臣昔年同窗,弓馬娴熟、精于騎射,又得中探花,在國子監中頗以辯學聞名……”
不曾想賀岚舉薦他不說,還會對他大加贊賞,倒讓衛鶴鳴聽得頗有些好笑。
隻不過這些理由都是明面上的,朝廷衆人都知道,先前舉薦的那些,不是些連弓都拉不開的、不通世事酸儒,就是些不善言辭的武官,這才你推我、我推你沒個定論。
誰也不放心譴這樣的人去,可誰也舍不得譴更好的去。
是以提出來的那些沒有一個可用的,也沒有一個比衛鶴鳴合适的。
賀岚将理由陳述完畢,便兀自站在一側,無視了所有來自四面八方的窺伺和猜測。
朝堂一時間寂靜了下來。
皇帝沉吟半晌,聲音自玉階之上傳來:“衛卿,你意下如何?”
皇帝雖不如當年看重衛鶴鳴,心裏卻還惦念着當年衛尚書和衛家的一點舊情,此去北胡吉兇未蔔,若是衛鶴鳴在北胡出了萬一,那衛家就是當真絕了嗣。
皇帝再怎麽缺德,也難以對曾經兢兢業業的老臣獨子做出這等事來,隻得将這選擇又交回了衛鶴鳴手中。
群臣的目光盯着衛鶴鳴,他們幾乎在腦海中都能模拟出衛鶴鳴的說辭來:無才無德,不敢擔此重任。
可衛鶴鳴站在原地,利落的一禮,說的卻是:“臣願往。”
皇帝複又問一次:“衛卿願往北胡?”
衛鶴鳴的聲音在寂靜中更爲清晰響亮:“臣,願往。”
一時之間竟無人能說出話來,誰也猜不透衛鶴鳴在想些什麽。
若說争功勞拼出頭,他是世家出身,又有賀岚文瑞王這樣的朋友,縱然一事失意,卻總能熬出頭來的。
文治武功,無論哪種方法進身,都要比做一個前途未蔔的使臣容易的多。
衛鶴鳴一身淺绯色的官袍瞧着極襯他的少年模樣,原本看着應該更驕傲風流的,如今安穩地立在那裏,竟憑生出一種莫名穩妥平和的氣質,令人不由自主的信任。
他手上的笏闆空無一字,卻隻朗聲道:“臣有一事請奏。”
若說宋家之事,如今是最好的時機。
衛鶴鳴連眼都不眨,信口胡說:“聖上容禀,臣昔日與那宋漪在叙州,宋漪曾用計以污物拒敵,數度同臣聊起北胡辛密,當時臣年少,隻以爲他博覽群書,不曾深想,如今想來,宋漪隻怕在北胡的身份并非尋常人等。”
“臣以爲,若以宋漪等人爲質,或可與北胡交換條件,爲我景朝牟利。”
當朝便有大臣反駁:“豎子無知,宋家與北胡勾結謀刺聖上,按律當斬,豈因區區北胡而赦之?”
衛鶴鳴神色不變:“宋家與北胡有勾結一事确鑿無疑,隻是謀刺聖上一罪仍舊有待商榷。”
大臣冷聲道:“一派胡言,難不成還有旁人不成?”
衛鶴鳴盯着那大臣,竟慢悠悠的笑了:“刑部尚未定罪,大人急什麽?”
皇帝這些日子性情頗爲暴躁,尤其是在行刺一事上,更是仿佛一垛幹草,一點火星都能燃起他的熊熊怒火。
隻這一次,皇帝竟沒有說話,隔着玉旒瞧着他們唇槍舌劍,不知想了些什麽,最終道:“宋家一案,朕已着刑部處理,如今理應令刑部查明宋漪身份,一切等北胡消息傳來再行議定。”
衛鶴鳴暗自松了口氣,面上仍一派淡然。
皇帝這話出口,便是定了衛鶴鳴的使臣身份,旨意還未來得及出口,便見前排一人出列,紫袍玉帶,帶着一身的冷冽氣息,眉目卻精緻如畫——正是楚鳳歌。
“臣請與衛大人同往,求聖上恩準。”
楚鳳歌在朝堂上從來都是穿着朝服的擺設,無論再怎麽風雲變幻唇槍舌劍都同他毫無關系,尋常的世家大臣也不會不開眼将戰火引到他的身上。
這次他站出來,竟是令所有人都一愣。
衛鶴鳴才是最愕然的那一個,他剛同楚鳳歌不歡而散,原本想着隻怕這次出使前都未必瞧得見楚鳳歌的面,卻不想一轉頭,正瞧見這人請命與他同往。
原本就不甚舒坦的胸口,如今更有什麽噎在當中,又酸又澀,不知是内疚還是慚愧。
“文瑞王身份尊貴……”有臣子幹巴巴地相勸,卻怎麽聽都無甚誠意。
“本王再尊貴,也尊貴不過這天下安甯。”楚鳳歌說出的話倒是大義淩然,隻是從他漠然的神色中瞧不出一星半點的大義來,隻瞧得見陰冷和郁郁。“本王不善言辭,隻願鞍前馬後,護送衛大人直至北胡。”
這話旁人聽着沒什麽,落在衛鶴鳴的耳朵裏卻紮得很,竟也不顧這時朝堂,低聲嘀咕一句:“臣并非文弱書生,無需王爺費心。”
楚鳳歌卻聽得一清二楚:“衛大人何必多禮,這點心力,本王還是勞得起的。”
朝堂上衆人聽着兩人你來我往,竟有些莫名。
大臣之間互相譏嘲是有的,你恭維我一句,我回敬你兩句,也是有的,獨獨這兩個,說是嘲諷仿佛不是,說是吹捧更不像那麽回事,不似仇敵,又不似親友,怎麽聽都好像有些古怪。
衛鶴鳴也意識到自己失态,隻垂了首,不再言語。
明明早就過了說話不走心的年紀,今日卻因爲這人的一句話而失态,實在是有些窘迫。
玉階上的帝王瞧着楚鳳歌的模樣,不知是說笑還是另有意味:“難得文瑞王有此拳拳之心,朕又豈有不成全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