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
第八十七章比鬥
蘇和看着眼前人的目光狠毒,恨不得生啖其肉——他這等人本就是隻有他欺瞞别人的份,被衛鶴鳴欺騙了,對他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衛鶴鳴的神色不改:“在下武藝不精,并非首領的對手。”
蘇和根本就沒有善罷甘休的打算:“我讓你一隻手。”
胡人們歡呼起來,仿佛終于找到了找回面子的突破口一般,嘻嘻哈哈的起哄嘲諷,一時之間胡帳的氈頂差點都要被震掀了去。
胡王興味盎然地盯着衛鶴鳴,他爲了達成談和雖未阻止這二人的行爲,卻并不代表他喜歡自己的部下被這樣看輕嘲諷。
衛鶴鳴思忖片刻,緩緩站起身來,卻被楚鳳歌按住了肩。
“我讓你兩隻手。”
楚鳳歌的瞳孔裏彌漫着濃重的黑霧,仿佛下一刻就會吞噬掉他自己。
蘇和咬牙,一衆胡人發出了喝倒彩的噓聲,上蹿下跳着撺掇着蘇和答應楚鳳歌的要求。
衛鶴鳴推了推楚鳳歌,楚鳳歌卻紋絲不動。
“讓我來,”衛鶴鳴輕聲說,“他挑釁的是我,你就算赢了,也不會讓這群胡人低頭。”
楚鳳歌仍舊站在他的面前,衛鶴鳴看着他的身影,莫名想起了京師門口那座守護城池的塔樓。
入夜時,它就是這樣,隐匿環繞在黑暗之中,卻筆直而堅定的伫立在那裏。
一直如此。
衛鶴鳴放軟了語氣,輕聲哀求:“殿下,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楚鳳歌倏忽轉過頭來,臉色越發的黑了,從牙縫中擠出話來:“我就不該讓你來。”
衛鶴鳴笑了笑,知道他這是同意了。
楚鳳歌對他,從來都沒有什麽原則。
衛鶴鳴緩緩脫下了屬于文人的素色寬袍,裏面是绯色的箭袖,束着的墨色腰帶讓他的腰肢看起來清瘦有力。
他站在蘇和面前,就像站在一座赤紅的肉山面前。
仿佛蘇和一用力,就可以将眼前這個眉眼清俊的少年折成兩截。
蘇和微微上前一步,湊近了他的耳朵,嘟哝了一句胡語。
衛鶴鳴雖然不通胡語,可這些天同黃掌櫃同行也聊了幾句。
正巧這句話他是知道什麽意思的。
蘇和說:“我會殺了你。”
下一刻,蘇和的右手就已經到了他的近前,他人比衛鶴鳴大上一倍有餘,手腳也更長,就這一個動作,就逼得衛鶴鳴不得不倒退了三四步,才險險躲了過去。
還沒等松口氣,蘇和帶着獰笑的臉就已經到了身邊,呼嘯而來的拳頭仿佛要直接将他的頭骨打爛。
力量和體格的差距都不是一隻手所能彌補的,衛鶴鳴在場上左支右绌,顯得十分狼狽,耳邊接連響起的,都是北胡人野獸般的叫好聲。
“制敵的招數,沒有多餘的講究。”楚鳳歌少年時的臉孔出現在眼前,明明渾身都是陰冷的氣息,可闆着臉糾正他的動作時卻顯得異常耐心。“盯緊弱點,要一擊緻死。”
“太慢了,聲東擊西,如果力量速度都不足以壓倒對方,那就用騙。”楚鳳歌重複了一次他的動作。“所有的花招都是爲了這一個目的,那就是騙過對方,然後殺死對方。”
少年的聲音猶在耳畔。
衛鶴鳴竟忍不住分神看了楚鳳歌一眼,果然殿下長大了,就沒有幼時可愛了。
殿下年少時那闆着臉一本正經的樣子實在讓人不舍得撒開手去。
就這一個分神,蘇和的腳便落在了他的小腹上,随之而來的力量竟讓他微微騰起,在地上滑出了「x」尺有餘。
腹部的劇痛讓他産生了一瞬間的迷蒙。
似乎耳邊有着連綿不絕的胡人歡呼聲,這種失去了理智、野獸般的狂歡,讓他感到了一種反胃。
沒錯,就是這樣的一群人。
當年就是這樣的一群人。
蘇和大笑着走了過來,擡腳重重踩踏下來。
他就地一個翻滾,轉身從地上爬起來。
“殺人沒什麽難的。”年少時楚鳳歌的眼裏隐隐浮現了血色。“隻要看準了,别手軟。”
他一次又一次地示範着動作。
直到衛鶴鳴按下他的手:“罷了罷了,我不是王爺這塊料,圖個強身健體便好。”
楚鳳歌眨了眨眼,不複方才的陰沉:“罷了,有我呢。”
眼前的一切模糊複又清晰,衛鶴鳴盯緊了蘇和的一舉一動,趁着他擡腿時下盤不穩,足下猛地發力用力沖上前去,直擊蘇和下腹。
蘇和猙獰一笑,伸手就要抓住他的腿。
衛鶴鳴卻踩在了他的膝蓋上,借力一躍而起,右手食指中指分開,直插蘇和的雙眼。
蘇和一驚,伸手來防,衛鶴鳴的左手借機扣住了他的脖子,将整個身體的力量都壓在了那隻手上。
蘇和本就沒有站穩,在這一壓之下,竟仰面倒了下去。
這場搏鬥結束,場中的胡人幾乎都站了起來。
衛鶴鳴死命扣着蘇和的脖子,而蘇和正用左手本能的抵抗着衛鶴鳴。
楚鳳歌連半秒鍾都等不了,上前一個用力便将狼狽的衛鶴鳴拉了起來。
這時的衛鶴鳴一身衣裳已經滾上了塵土,原本梳好的頭發也蓬亂起來,形容狼狽,卻越發笑的開心:“蘇和首領,承讓。”
說好的隻用一隻手,蘇和用上了另一隻,就是輸。
蘇和神色難看,還想動手,卻被楚鳳歌截下,冷笑一聲:“現在我可不會讓你兩隻手了。”
胡王神色莫測:“衛大人好身手,竟然能與蘇和有一戰之力。”
衛鶴鳴眨了眨眼,撣了撣身上的塵土,略一拱手:“是蘇和首領并沒有拿出真本事來,否則我區區一書生,又怎麽敢與蘇和首領動手?”
原本叫嚣着景朝羔羊的首領如今個個都沉寂下來了。
若說一個楚鳳歌還能讓他們當作是特例,連一個文質彬彬的使臣都能做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在他們的臉上扇了一個響亮的巴掌。
原本那些打上京師的話,如今看起來卻有些可笑了。
“在下此番前來,并非爲了以武會友,而是爲了議和而來。”衛鶴鳴繼續朗聲說道。“隻是盛情難卻,如今各位也瞧見了,若說北胡是狼,那我景朝,也絕不是羊。”
“我景朝自古農耕,并無遊牧習性,對草原更是毫無觑觎之心。而北胡若想打上京師,改朝換代,隻怕也不甚可能,戰争不過是讓雙方戰士白白送命罷了。若是議和之後,兩地來往貿易,對景朝來說,是化幹戈爲玉帛,對北胡來說,卻是另一個契機。”
“在下言盡于此,議和一事,還請各位首領多加思量。”
說罷,衛鶴鳴便扯着楚鳳歌的袖子,徑直返回了坐席之上。
那些子胡人這才複又開始喝酒吃肉叫嚣不已,隻是再也沒有先前的輕蔑和銳氣了。
衛鶴鳴也不顧自己形容狼狽,連飲了兩盞下去,笑嘻嘻地同楚鳳歌道:“這次多虧殿下襄助了。”甚至伸手将杯盞湊到楚鳳歌的唇邊,眼眸亮晶晶的,猶帶着抹不去的笑意。
楚鳳歌就着他的手滿飲了酒水,低聲問:“你說景朝對草原并無觑觎之心,是哄他們的?”
衛鶴鳴嘻嘻一笑:“自然,人的貪欲哪裏有止境,别說是草原,哪怕是沙漠,隻要帝王有想要,也是要派遣将士前去踏平的。哪怕今日不想要,來日未必也不想要。你瞧瞧那書裏說的什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才是上面那群人想要的。”
隻是如今的局勢,内有易儲大事,外有北胡長年以來的威懾,景朝暫時還生不出貪婪之心來。
至于來日,那就不在衛鶴鳴忽悠的範疇之内了。
楚鳳歌見他話多,便知他心情大好:“你當真要進言與北胡開貿易?”
“自然。”衛鶴鳴笑的活似偷了腥的貓。
“我們倒要給他們好處?”
“這你便外道了,”衛鶴鳴湊得離楚鳳歌更近了些,“北胡這裏的環境,你瞧着如何?”
楚鳳歌環伺一周,在那群首領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半晌:“不好。”
衛鶴鳴道:“要的便是不好,他們過的越不好,我們越要對他們好,不但要貿易,還要幫扶,讓他們見識見識,吃得飽穿得暖是什麽樣子,知道什麽是美食美景美女,讓他們識字做官。待百年之後,他們磨平了爪子,習慣了穿布衣拿毛筆,那時便與景朝的子民無二,就算有反意,那便也不是什麽威脅了。與其拿着刀箭與狼搏鬥,還不如把狼馴化成狗”
說着,又略略思考了片刻:“隻是具體實施,隻怕回去還要商議一二。”
楚鳳歌聽着這話,眸色卻愈發深沉了起來,此時兩人的距離極小,他熾熱的鼻息噴灑在衛鶴鳴的頸項上,緩緩勾起了一絲冷笑:“衛鶴鳴,你是不是也在馴化我?”
衛鶴鳴的欣悅凝固在了臉上。
“說啊,”楚鳳歌用牙齒輕輕磨蹭着他的頸項,态度缱绻狹昵:“你對我這樣好,是不是也想将我從狼,訓做一條狗?”</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