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你說什麽?”姚老夫人原本倚靠在床上,嘞着一條深青色的抹額,身上搭着蔥綠色的夾紗被,一副病病歪歪的模樣。聽到從侯府回來的柳氏回話,竟一下子坐直了,“誰要回來?”

“是大嫂的娘家呀!”柳氏捏捏帕子,“大長公主要回京了。聽大嫂跟三丫頭說,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兒了。”

姚老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柔福郡主面前,她好歹還能端一端婆婆的款兒,隻要不太過分,便是郡主,那也得讓她幾分。畢竟,孝道的大義在那裏擺着。柔福再霸道,也不會願意背上不孝的名聲,哪怕是爲了她的三個孩子,也得忍一忍。

但她娘可不行啊!

安悅大長公主,那是先帝的妹妹,當今皇帝的姑媽。身份尊貴不說,性格更是火爆非常,那真是個惹不起的人物。

“那倆丫頭呢?”姚老夫人急急問道。

柳氏心中有些惴惴,偷眼瞧了一眼姚老夫人的臉色,陪笑道:“沒敢留下,媳婦帶了回來。如今在外頭候着,母親您瞧……”

她生怕老夫人一句“給老三使喚”,就把小妖精塞給了三老爺,頗爲不安。

姚老夫人沒注意到她,隻松了口氣。這若是大長公主知道了自己敢在柔福孕中送人給她添堵,回京後,十有八、九能拆了自己!

又覺得在柳氏跟前很有些失了面子,隻一手支着額頭,做出疲憊狀,“我知道了。那倆丫頭……”

沉吟了一下,柳氏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算了,發賣了吧。”那兩個雖然絕色,然都是從那等腌臜地方出來的,說是清倌兒,誰又知道真假呢?且一看眉眼,便能瞧出來不是安分的,可不能給兒子。

柳氏松了口氣,立刻眉開眼笑福了福,“是,媳婦這就去辦。”

說着,領了蘇明珠出來。

又見蘇明珠從侯府出來後就一直沉默,臉色也不大好,拍了拍她的手,“這是怎麽了?這半日折騰的,是不是中了暑氣?回頭,叫人往你屋子裏再多送兩盆冰。”

蘇明珠煩躁地錯開了臉,幹巴巴道:“我沒事。”

“那到底怎麽了?”蘇明珠是頭一個孩子,柳氏拿着她當心尖子疼的。隻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是不是覺得在侯府受了氣?”

蘇明珠不語。

她從來都自視甚高。沒分家時候,她一直以侯府的千金自居。不但庶出的姐姐蘇明荷,就連蘇如意也并不被她看在眼中的。誰知道不過分了家,她就從雲端跌落了下來。曾經和她千好萬好的手帕交們不說避她如蛇蠍,起碼聚會時候很少再來邀請她了。這本來也不算什麽,叫她真正傷心的是,她的親事好像就此僵住了。

從前好歹還有些人家上門來試探的,如今竟是無人過問了。她叫人去打聽過了,不知道是從何處傳來的流言,說她不敬長輩,一家子吃住在侯府裏,卻對柔福郡主極爲不尊重,甚至暗地裏去詛咒人家沒出世的孩子,這才叫安遠侯忍不下去,分了家的。

蘇明珠委屈死了。

不就是一時沖動下說的一句話而已,怎麽就能扯上那麽多呢?再說,她們三房也得到了教訓啊,一下子分了家,如今她連侯府的姑娘都不算了,隻是個五品官的女兒!

“知道你委屈,娘又何嘗不是?”柳氏歎口氣,揮揮手叫人将那兩個絕色丫鬟帶走,一邊走一邊對蘇明珠低聲道,“但勢比人強,咱們如今落魄,也隻能低頭罷了。”

蘇明珠将手裏一塊兒上好的絲綢帕子擰成了麻花,咬牙道:“我就隻是不服!”

若她有大長公主那樣的外祖母,有郡主做娘,若她父親才是侯爺,誰敢這樣對她?她自問容貌才情都不比蘇如意差,憑什麽隻差在出身上,如今她們兩個就一天一地的差别呢?

“蘇如意到底哪裏比别人強了?”蘇明珠手指甲幾乎都要刺進了掌心,含了眼淚憤憤道,“從小就不學無術,爬牆上樹的,琴棋書畫就沒有一樣能拿出手的。女先生誇我的時候,她還被罰闆子打手心呢!”

“那又怎麽樣呢?”柳氏歎息,“她有一對好父母,這就是比人強的地方了。”

她也很是無奈,别說蘇明珠,她又何嘗服氣?但這就是命。

“你呀,往後被總是跟大房那邊兒擰着了,跟郡主還有你三妹妹說些軟和話,興許就能哄回來了。跟她們交好,總有你的好處的。”

“就和蘇明荷一樣低聲下氣就差給她們當奴才了?”

蘇明荷是三老爺的庶長女,生母是個通房,生了女兒後就血崩死了。柳氏對這個敢搶在自己前邊生出孩子的女人恨得咬牙切齒,縱然人已經死了,她又豈會善待一個庶女?

原本,這嫡母不喜庶女也是人之常情,哪家的庶女受點磋磨也是難免。但柳氏是個心狠的,那年竟說有些發熱的蘇明荷是裝病躲懶不肯給她請安,罰了蘇明荷去院子裏跪着,還不叫穿厚衣裳。其時天下着大雪,蘇明荷才不過七八歲,本來又生着病,若不是後來蘇明荷的乳娘拼着被賣掉跑去向柔福郡主求救,隻怕蘇明荷小小的人兒就得被活活凍死。

因此事,安遠侯抽了三老爺一頓闆子,隻說他不慈,三老爺轉頭就把蘇明荷托給了柔福郡主。

蘇明荷這才過了幾年的好日子,她感激安遠侯夫妻的情意,時常做些衣襪香囊等物送給安遠侯夫妻,對如意也是十分的親近,從小悉心照顧。若說起來,她倒像是大房的親女兒了。

提起蘇明荷,柳氏也恨得不行,卻還是忍下恨意,勸蘇明珠:“不是這個意思,隻是你瞧她前些年做了那麽多的水磨工夫,哄得你大伯父和郡主歡喜,不就得了門好親事?還有那份兒嫁妝,也一點兒不像個庶女了。娘說這個,隻是叫你長點心,别總是跟那邊兒擰着呀。好處多着呢。”

蘇明珠冷笑,“嫁給一個微末的小官,也叫好親事?”

當年安遠侯爲蘇明荷選定的是個外地的舉子,春闱後中了進士。與蘇家結親後,安遠侯稍稍運作了一下,便外放到了一個平安富庶的地方做知縣。聽人說這兩年官聲不錯,想來再有一二年便會升遷了。

當然,這樣的人,蘇明珠才不會放在眼裏。

“再升遷,也不過是五六品而已。想着當個一二品的大員,這輩子隻怕都沒什麽指望!若是讓我嫁給這樣的廢物,我倒甯可絞了頭發做姑子去!”

柳氏險些一個耳光抽過去。

她的丈夫,到現在也不過是個五品的閑職而已!

“娘,我蘇明珠要嫁,就定要嫁的比蘇如意更好!”蘇明珠眼中閃着淚花兒,卻又帶着一種叫柳氏有些心驚的光亮,“總有一天,我得叫她來嫉妒我!”

柳氏一怔。

回過神來,心中便是一沉,連忙追問:“你這孩子,難道和誰有了首尾不成?”

“你說什麽呢!”蘇明珠氣得面色紫脹,“我是你女兒不是啊,怎麽就這樣說我呢?”

說着哭了起來。

“好,沒有就好。”柳氏松了口氣。她有點兒後悔當初在蘇明珠親事上的好高骛遠了,也擔心萬一蘇明珠着急了,真做出什麽沒臉的事兒來,那簡直是要了她的命。哄了幾句,見蘇明珠不哭了,試探着問道:“那你方才說的,莫非是看中了哪家的人?”

蘇明珠吸了口氣,随手從花徑一側扯了一朵花兒下來在掌心揉着,花汁兒将她細白的掌心染得通紅。沉默了一會兒,才站定了腳步,定定看着柳氏,“娘,知不知道四皇子?”

四皇子?

柳氏有點發懵。京城裏誰不知道四皇子呢,柳氏沒見過,但也知道這是從前的麗貴妃如今的麗貴人所出的皇子,聽說生得極爲出衆,且溫雅翩翩,是個難得的少年郎。隻是,再好,與自家有什麽關系?

别說現如今,就是從前沒分家時候,蘇明珠也不夠身份去攀附個皇子呀。

“那是皇子,咱們……”

“正妃不行,那側妃呢?”蘇明珠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來,“也是上玉牒那種,也是正經的皇室婦!”

柳氏呆愣了一會兒,晃了晃腦袋,才終于明白過來蘇明珠說的是什麽意思。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隻母女兩個,并沒有他人,才放了心。低聲喝道:“你發瘋了不成?側妃,那也是妾!”

她這輩子最厭惡痛恨的就是那些個勾着别人丈夫心魂的下賤妾室,她的女兒倒想去給人家做妾嗎?

“誰,是誰撺掇了你?”

蘇明珠是個養在閨中的女孩兒,哪裏有什麽機會結識皇子?猛然間的,突然提起了四皇子,必然是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什麽。

柳氏此刻就想着找出那個人,往死裏打!

她的女兒她最清楚,若真是動了這個心思,往後認準了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蘇明珠先還以爲柳氏會欣喜若狂,但此時見了她滿臉的憤怒厭惡,就有些個懼怕了。柳氏往蘇明珠跟前逼近了一步,伸手就在她手臂上擰了一把,“死丫頭,你倒是說呀,是誰在你耳邊胡咧咧了?”

她太過憤怒,推搡着蘇明珠,“還是說,你跟那四皇子見過?”

“就隻見過一次!”柳氏方才那一擰很是下了點兒力氣,蘇明珠痛呼一聲,見她又伸手朝着自己過來,連忙後退了兩步哭道,“真的就隻見過一次,隻說了兩句話,統沒有一點兒分外的話!”

“你!”柳氏眼前發黑,身子搖搖欲墜,緩過一口氣來,顫聲問道,“是四皇子說了,要納你做側妃?”

蘇明珠紅了臉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搖了搖頭。

這下兒,柳氏險些堆在地上。

敢情,還是她女兒上趕着要去倒貼人家!

“是二公主說的,如今四皇子還沒有正妃呢,府裏也并沒有能上台面的女人。二公主原也聽過我的名兒,正是喜歡我,才願意叫我給她做個弟妹的。”

蘇明珠擦了擦眼淚,想到傳聞中嚣張跋扈的二公主對她卻和顔悅色,甚至還拉着她的手連聲說着投緣的話,又想到四皇子雖不及楚桓俊美,然一身的天家氣度,貴氣非常,臉頰越發燦若桃花。

若不是二公主與驸馬那場争端,說不定她早就被二公主帶着去見麗貴妃了。二公主說了,貴妃最喜歡的,就是她這樣真性情的女孩子呀!

柳氏閉了閉眼睛,着實後悔從前太過好高骛遠了。她是想高嫁女兒,但從來沒想着叫女兒往高門去做妾!就三老爺這個五品官的後院,還各種烏煙瘴氣呢,更何況皇子的?

難得心思清明了一次的柳氏發了狠,指着蘇明珠:“你現下就給我回屋去,往後,沒有我的話不許出家門一步!否則叫我知道了,絕饒不了你!”

蘇明珠大驚,捂着臉哭道:“莫非你就見不得我好嗎?”

四皇子是皇帝的兒子,比楚桓那個皇帝的外甥不強多了麽?哪怕是側妃呢,往後蘇如意見到她,也隻有彎腰的呀!

“滾回去!等明兒,我就叫你父親給你看一門親事,早早嫁了你就完了!”柳氏也是淚流滿面,隻說不出的後悔。“什麽皇子公主的我也沒聽見,知道不!”

蘇明珠愣了片刻,哇的一聲,哭着跑了。

柳氏穩了穩心神,隻覺得頭暈的要不得,連忙就扶住了路邊一株花樹,捂着心口大口喘氣。終于就沒撐住,軟軟倒了下去。遠處收拾花園子的兩個粗使仆婦見了,慌忙跑過來,連聲喊叫,三老爺這府裏就是一陣人仰馬翻……

夏夜,涼風習習,燥熱了一整日,才終于有了些許叫人喘氣的功夫。

如意伏在床上,嗚嗚咽咽,回過頭來,汗濕的碎發黏在臉上,那小模樣說不出的可憐可愛……也叫人忍不住就更想多欺負一會兒。

“你,你太壞了!”如意含淚指控,“往後,我不想理你!”

楚桓半靠在床邊,手裏把玩着那支被如意辣手摧花的重瓣紅蓮,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輕笑,“是麽?”

手裏的花兒輕輕拂上了如意還泛着粉色的肌膚,惹得她一陣輕顫。

“不理我?”楚桓的手緩緩移動,輕柔的花瓣掃過背脊,叫如意癢的很,竭力想躲開那隻作惡的手。偏偏,身體深處又有個沖動不停地支配着她,叫她努力迎合上去。

終于楚桓見她被逼出了眼淚,放下了花将她抱在懷裏,抹去她眼中閃爍的淚花兒,“很難受?”

廢話!

如意在心中暗暗翻了個白眼,抽噎了一聲。

每次都撩撥得人欲罷不能,他又不能嘿嘿嘿,簡直是惡劣惡毒惡行!

“你什麽時候能大好了呢?”如意将臉埋入他的胸口。

楚桓聞言一愣,随即反應過來,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許笑!”如意美麗的小臉蛋上紅得能滴出血來,擡頭狠狠地瞪了楚桓一眼,“再笑真的不理你!”

楚桓将人摟的緊了些,啞着嗓子道:“并沒有笑你。我隻是,太歡喜了。”

沒有什麽,能比她将歡笑,羞澀全都展現給他看,更讓他歡喜的了。

忽然就湧起一股沖動,楚桓将衣衫不整的如意拉了起來,“帶你去看個美景。”

“嗯?”如意納罕,大半夜的,往哪裏去看美景?

楚桓也不叫人進來,親自取了衣裳給如意穿了,自己亦換了身深青色夏衫,領着如意便出了房門,往花園走去。

此時已經近午夜,偌大的園子中隻有夏蟲的各種叫聲。晚風襲來,如意舒服地哼了一聲。

楚桓帶着她一路到了府邸的西北角,走到圍牆處才站住。

“這是要做什麽?”如意納罕。

楚桓不語,突然就攬着她的腰,飛身而起,等如意回過神來,人已經到了國公府後邊的小巷子裏。

怎麽,怎麽還改了風格呀?

莫不是要去行俠仗義?

如意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楚桓,朦胧的月色下襯得她的男人竟有一種飄逸出塵之感。

楚桓微微一笑,抱住她一路飛上飛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一處極大極幽靜的府邸後門。

沒等如意問,便如方才一般飛身翻進了牆。

如意這樣純良的姑娘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曆,内心竟有些小小的歡呼雀躍了。她隐隐猜到了這是哪裏,便隻瞧着楚桓行事。

這處府邸許是多年沒有住過人,月色下看來雖然打理得很是整齊,卻不帶半分人氣兒。

他們進來的地方正處在後花園裏,草木繁茂,花香陣陣,細聽之下,還有泠泠的水聲。

許是長久無人,園中各種蟲鳴啾啾,花樹間點點光亮,竟還有飛來飛去的螢火蟲!

有人來了,這些蟲子稍稍散開,不過轉眼間又聚攏過來。

“太美了!”如意張着嘴感慨。

“轉過去。”

“啊?”如意不明所以,卻還是乖乖轉過了身。

不知道楚桓要做什麽,忍不住就偷偷回頭。

卻見楚桓正含笑看着她,雙掌半攏半合橫在胸前。那虛攏着的手掌中間,竟有一團螢火蟲上下翻飛,卻始終飛不出他的掌心。

然後,就在如意驚喜的目光中,楚桓雙臂一振,那螢火蟲四散開來,萦繞在二人周圍。

熒光點點,月色溶溶,如意隻覺得自己一顆心,都要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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