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老李家的修車行在羅莊鎮開了有二十多年了,生意雖然說不上很好,但一直也都沒有斷過客源。尤其近兩年,店鋪外經常是停了三四輛以上的車,等着清洗或者修理。不過由于是靠近山區,所以經常來往的都是些貨車,因此主要以這些顧客爲主。那個時候,阿秀就隐隐覺得有點隐患,因爲修車行地處十字路邊緣,店門口若停着一輛以上比較大的貨車,轉彎處視野就會受到阻礙,而且路口隻有直行燈沒有轉彎燈,所以轉彎時若路經司機不太注意,很容易出事。
有一次就差點撞到住在這兒附近的一個女人,于是那女人隻要經過店門口,就會跟阿秀反複說這件事,還威脅說不解決問題的話,就要去告他們妨礙交通。
但幾次阿秀跟她丈夫和公爹提起這事,他倆都不怎麽在意,一個是這種事情他們管不了,周圍沒有更寬闊的地方停車,總不能爲了這點事,或者爲了一個女人喋喋不休的抱怨,就不去做貨車司機們的生意。二來,雖然有安全隐患,但這麽些年來從來沒有真的發生過什麽大問題,偶爾有個擦擦碰碰的,倒是等于在給自家店鋪拉生意。
“人麽,隻要自己注意點兒,總歸不會有什麽事兒的。”這是老李經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
所以每次阿秀說歸說,他們聽歸聽,從來也沒采取過什麽改善的行爲。
但常言說得好,越是怕什麽,就越是會來什麽。
就在老李父子滿心以爲根本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出現的時候,一場災難不期而至,令他們的生意乃至生活,此後一落千丈。
那是去年12月22日的傍晚。
爲什麽時間記得那麽清楚,因爲那天是冬至。由于日子特殊,所以修車行生意反而比往常好一點,因爲跑運輸的司機都有一套講究,比如冬至這樣的日子,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夜裏出車,因爲這天是鬼門開,怕路上遇到些什麽不幹淨的,引來意外。
出門在外不就最怕發生意外麽。
因此不少司機到了鎮上後就找個旅館住下了,有的則會幹脆把車送到修車行做一下保養,所以這一天李家車行裏是格外忙碌,又因爲楠楠還小,阿秀整天要照顧着,所以也不太能幫着鋪子裏搭把手。
說到這裏的時候,阿秀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說:“要是那天我抽空看着點,也許什麽事都沒有了,偏偏那天我又帶着楠楠出門去了,因爲冬至麽……想着反正也幫不了鋪子裏什麽忙,幹脆跑了趟菜市場,想去買點新鮮的蝦包餃子……”
阿秀沒生孩子前有個習慣,會每次在有貨車來的時候,在那些容易遮擋視野的地方,用比較顯眼的東西做個記号,這樣來來往往的車或者行人見到了,起碼會稍微留個身,腳底下注意一下。但自從生了孩子以後,就無暇去這麽弄了。
原本冬至那天,她看到店門口停了五六兩貨車,甚至還有一輛6噸以上的中型卡車,就感到有些擔心,但看看兩個男人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而且那天路上車少人更少,也就沒有說什麽,又被楠楠纏着一直嚷嚷要吃蝦肉餃子,所以很快就把這茬兒給忘了。
誰知買完菜回到家,可把她驚呆了,因爲看到自家修車行門口圍着好多人,還有警車和救護車。
趕緊撥開人群往裏沖進去,那時阿秀還以爲是自己家的人出了什麽事。
但等到了被警察攔出來的那片空地後,她一眼見到,原來出事的是個至多不超過十歲的小女孩。
瘦瘦小小,穿着套雪白的,一看就是剛剛換上的簇新運動衫。
這麽幹淨的顔色,半身被血染得通紅,夜色下看來觸目驚心。
更可憐的是,這小女孩半個身體被碾壓得幾乎全都同地面緊貼在了一起,慘得叫人完全無法直視。
很顯然,她是被一輛噸位挺大的貨車給碾壓的。
但肇事車和司機早已不見蹤影,而原本停滿了車子的店鋪門前,也空蕩蕩隻剩下兩輛小汽車,其它貨車全都不見了,想來是怕惹事上身,所以趁着警車沒到時全都離開了。
聽圍觀的人悄悄議論,這女孩被發現的時候還是有口氣的,嘴裏吐着血沫子,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周圍的人。但最終沒能挨到救護車來,就斷了氣。
那些人還說,冬至的時候就不該穿着白衣服出門啊,這麽小的孩子穿着一整套白衣服,冬至夜在路上瞎轉悠,鬼不找她找誰?
而就在他們這麽喋喋不休地在車禍現場這麽你一言我一語時,一個女人披頭散發瘋了似地沖過人群,一把推開試圖阻擋住她的警察,撲到女孩屍體前抱住她的頭嚎啕大哭。
哭得一時沒有任何人敢上去拉她或者勸她。
後來總算是警察最先反應了過來,上去合力把她從屍體邊拉開。但費了半天勁,卻又被她掙紮着沖了回去,然後整個人撲在她女兒的血裏,伸着血淋淋的手指向李家的修車鋪,厲聲道:“就是這家店!警察同志!就是這家店害死了我的女兒!我要他們血債血償!血債血償!!”
學着那女人說話的樣子時,阿秀的臉都白了。
不知是過于投入,還是當時的情形對她影響過于深刻,她目不轉睛看着我,神情看起來有些扭曲:“你不知道我當時看了有多怕,因爲她就是那個曾經差點在我家店門前被車撞,所以經常都來投訴我家門口停車問題的那個女人。”
“是她?”我亦有些吃驚,完全沒想到事情居然會這麽巧。
“是的。”她苦笑,低頭再次将她女兒抱了抱緊:“我真的沒想到她的女兒竟然會在我家店門口被車壓死,更沒想到這個女人會有多可怕,簡直比鬼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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