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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聽嚴曉峰說起王川被捕的事,是一個讓我全然沒料到的詫異并糟心的過程。
因爲沒想到丘梅姐這兩年的遭遇竟會是這樣艱難和複雜。而若不是因爲她的死,那些事隻怕永遠都得在她以及幾個當事人的心裏塵封着,并彼此折磨着。
嚴曉峰說,由于劉立清在丘梅姐葬禮前後的那一番大鬧,最終引起了市公安局的重視,于是爲了慎重起見,他們重新立案,并專程開了證明派人到汶頭村,頂着村裏風俗和所有村民反對的壓力,将丘梅姐棺材從閻王井挖出,開棺驗屍。
驗屍過程中很快發現,丘梅姐的死并非如和原來死亡報告上所寫,是死于墜下樓梯的意外事故。因爲那場意外所導緻的傷雖重,但如果救治及時,還不至于緻命。正是由于後來有人出現,并對傷重的丘梅姐實施了一些緻命的手段,才令她因窒息而死去。
那麽那個人究竟會是誰
在調取了工廠附近加油站的監控錄像後,足可以證明,丘梅姐被害當晚王川曾在那兒出現過。所以自然而然,王川就是當時能找出的頭号嫌疑人。
可是王川并沒有殺害自己妻子的理由啊。
雖然王川看起來老實木讷,但看得出來,叔叔和嬸嬸都挺喜歡他,也非常信賴他,幾乎就拿他當自己兒子似的。言談中也沒看出他們夫妻間有什麽矛盾,何況丘梅姐還懷着孕,這種狀況下王川能下得了手殺妻,簡直是撞了邪。
當我将這疑惑對嚴曉峰說出後,他點了點頭,然後道,這問題他們當時也想過,所以盡管當時立即就将王川鎖定成了目标,但他們并沒有當即動手拘捕他,而是在村子裏各處探訪打聽了一番。之後得出結論,如果王川真的是殺害丘梅姐的兇手,那麽倒也确實有那麽一條比較充分的殺妻理由,而那理由正是來自劉立清。
劉立清是丘梅姐的初戀,也是傷丘梅姐最深的一個人。
高三時,因父親出工傷病故,家境窘困的劉立清隻能提前辍學,在他父親的的工廠裏當學徒工。雖然他一直對丘梅姐聲稱,說學曆無所謂,隻要能賺錢就行,但其實一直對不能考大學感到忿忿不平。
久了,見到自己周圍其他同學都考上了好學校,離開了村子,他更是抑郁成病。
那時候他手頭有兩個錢,就學人吸毒品,之後戒不掉,工資又不夠用,便隻能借高利貸。衆所周知,毒品這東西是摧毀人意志的,對于心魔已很嚴重的劉立清來說更是如此,所以當工作幾度受到毒瘾發作影響,而被領導嚴厲批評後,他幹脆辭了職,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因此,沒少和丘梅姐爲這事吵架,每回吵完還覺得自己特别委屈,因爲他認爲生活無憂的丘梅姐無法理解他的苦,兩人是走不到一塊兒的。所以後來有一天,憑着一時他所謂的骨氣,終于強硬跟丘梅姐提出了分手。
但分手後不久劉立清就後悔了,又見到丘梅姐沒多久就開始和相貌平平的王川談起戀愛,這令他感到痛苦無比。遂繼續纏着丘梅姐,一封封信,一個個電話,也許是不甘心,也許是愛還沒有被毒品啃噬幹淨,他糾纏的方式遠比當初追求丘梅姐時更爲激烈。
而丘梅姐呢,雖氣他自私又懦弱地放棄了工作且還抛棄了自己,但畢竟是深愛着他的,所以禁不住劉立清這連番糾纏,便偷偷同他繼續保持往來,又因柳立清經常犯毒瘾需要錢花,所以經常偷偷拿出家裏的錢接濟他。
私底下丘梅姐可能以爲,如劉立清這樣一個曾經品學兼優,自視清高的人,這種頹廢的狀況最多也隻會持續一陣子。過個兩三年,等年紀大些了,情緒穩定些了,必定能展露出他原有的品性和才華,不至于一輩子都過得這樣不堪。
可惜她錯了,雖然後來劉立清積極了一陣,還找了份比較穩定的工作,但毒瘾這東西并非說戒就能戒除,并且随着手頭有了收入,變得變本加厲起來。所以雖然仍對他一往情深,丘梅姐終于還是清醒過來,知道他已無藥可救,便毅然同他斷了往來,并在很短的時間内同王川舉行了婚禮。
然而正所謂藕斷絲還連,雖然丘梅姐對劉立清已完全失去了希望,雖然她和王川結了婚,但木讷又平凡的王川終究難以取代劉立清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尤其是在婚後,這種落差感越漸明顯,所以當她再次一次同劉立清相遇時,面對他的忏悔,面對他去戒毒所治療後重新恢複了幹淨清秀的模樣,她沒能忍住,再次投進了劉立清的懷抱。
在所有人都完全沒有察覺的情形下,暗度陳倉兩個月,之後丘梅姐發現自己懷了孕。
孩子是劉立清的,她很害怕,告訴劉立清後,劉提出要她立刻和王川離婚。
丘梅姐答應了。
但不久之後,丘梅姐就出了事。由此可見,王川可能并不是對劉立清和丘梅姐的事一無所知,而是明明知道,但靜靜忍着,直至丘梅姐對他提出離婚,終于爆發,于是趁着兩人單獨在廠裏的時候,不僅用廠裏的化學藥品弄傷了丘梅姐,還下手殘殺了她。
在打聽到了這些線索後,經過遺體解剖,确認丘梅姐肚子裏的孩子的确是劉立清的,于是警方立刻拘捕了王川。
但盡管如此,要想确定他的确是殺人兇手,證據卻并不充分。因爲監控錄像除了能證明王川在丘梅姐被害當晚的确是在廠區附近外,并不能證明就是王川殺害了丘梅姐。而且當警方對王川說到丘梅姐肚子裏的孩子是劉立清的時候,他當時臉上的神情驚詫而惱怒,并不像故意裝出來的虛情假意。
所以此案還需缜密調查。
而王川則是在被關進拘留所的第三天時,精神開始出現問題的。
算算日子,似乎差不多就是丘梅姐最後一次在我家裏出現,并試圖附身到我身上,卻因冥公子的出現而從此消失之後所發生的事。
嚴曉峰說,那天的事他記得特别清楚,因爲這天他有兩個同事請病假沒來上班,所以特别忙,忙到連抽口煙的閑工夫都沒有。後來總算挨到吃飯時間,剛趴到桌上想抽空打個盹,卻被人推醒,然後對他說,王川突然鬧着說想要見見負責他案子的警官,但他的頭兒請假沒來,所以問問他是不是要先去王川那兒看看。
這讓嚴曉峰頗爲意外,因爲他不知道那四天來一直沉默寡言,幾乎三拳打不出個屁來的王川,爲什麽突然想要見負責他案子的人了。但既然說想見,興許是能對丘梅那起案情起到點什麽幫助也說不定,因此雖然帶着狐疑,他還是立即去了看守王川的地方。
一見到王川時,嚴曉峰就感到他的眼神有點不太對勁。
怎麽個不對勁比較難形容,有點歪斜,有點渙散,就是常說的那種,有點邪乎。
問他話也是老半天都不吭一聲的,後來嚴曉峰不耐煩了,說,“你再不開金口我可要走了。”
一邊作勢要走,誰知就見王川突然嘿嘿一聲笑,然後目不轉睛盯着他道,“警察同志,您好像就是上次給我老婆她堂妹送手機去的那位吧”
嚴曉峰一愣。沒等回答,就見他眼珠子翻了翻似乎在想着什麽問題,然後歎了口氣,說,“也一樣的,反正都是一樣的。”
什麽叫都是一樣的他卻沒說。
正當嚴曉峰打算問他的時候,他忽然問了嚴曉峰一個有點莫名的問題:“警察同志,從咱村子回來後,你有沒有感到什麽不對勁的地方麽”
“什麽叫不對勁的地方”
“就是吧皮膚上出疹子之類。”
“沒有。”
“哦不過應該是早晚的事。所以警察同志,如果這幾天有皮膚病這類的問題,一定不要耽擱。”
“這種事跟你找我們來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我找你們來,就是爲了說這件事。其實要不是這兩天老看到那個人,原本我也沒打算說,說出來反正也沒人信”
“這兩天你老看到誰了”
“沒法說警察同志,沒法說反正就是,如果發現自己得了什麽皮膚病,千萬别耽擱,不然是要出大事的”
“什麽大事”嚴曉峰按捺着心裏慢慢竄起的怒氣問。
“這我沒法說,說了你們也不會信,要等有了證據才能跟你們說說。”說到這裏,大概連自己感覺到這話逗你玩逗得太明顯,王川噗嗤一聲笑了起來,見狀嚴曉峰火氣騰的下就沖了出來。
忙裏抽閑跑來,本是打算指望能突破一下案子的進展,沒想到卻聽了這樣一堆沒頭沒腦的廢話。所以當即一拍桌子起身就要離開,豈料還沒走到門口,忽聽見王川幽幽地說了句更加氣人的話:
“甭管有罪沒罪,反正都得死,這就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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