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金華村據說有一種特别神的藥,吃了能包治百病。
早些年時見人在網上發的這個段子,一度流傳很廣,說得很玄,并且因爲一直沒人能确切證實、也沒有能人确切地辟謠,于是就讓人有種特别神秘而且神奇的好奇感。
由此,這個原本名不見經傳,也幾乎沒有多少旅遊資源的小地方,逐漸被開發出來,成了一個小有知名度的旅遊景點。
但其實那種藥就是當地的一口地下泉,泉眼有幾千年的曆史了,上面還有不知道什麽年代的人給刻的名字,叫金華泉。
跟村子一樣的名字。
那些旅遊回來的人都說,村子裏的人看起來都特别健康,而且長壽的人也多,所以無論那口泉水是否真有治病的作用,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它對人體的确有點好處。
所以前些年時,去這村子旅遊度假的人挺多的,去那邊喝上幾天泉水,再裝上一些帶回去養身。
但到了現在,随着時代變遷,也因爲各種類似的說法越來越多,打假曝光也越來越頻繁,人們對于這種傳說便越來越不屑一談。
天真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況且去那裏的交通年複一年都是那麽不方便,所以到了如今,那地方幾乎已經無人問津,除了省錢的,或者節假日爲了避開景點高峰的那一些。
所以一聽盧友坤說起,我本能地就想對他實話實說。
但看他走路時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以及眼裏那抹疲憊又堅持的信念。我就沒能說出口。
由着他去心存這麽一個念想,總歸好過絕望。所以一到金華村,沒顧上找地方住,我就先和那和尚一道,一邊問路,一邊把盧友坤送到了金華泉,順便也想看看這傳奇的泉眼到底長得怎樣一副模樣。
然而現實卻比實話實說更打擊人。
金華村靠着金華山,金華泉位于金華山的半山腰。
當我們沿着村裏通往金華山那條山路又走了半個多小時,終于找到那處位于半山坡的泉眼時,發覺由于氣候或者保養不善的緣故,那口曾經聽說清澈無比,流水潺潺的泉眼,如今已幾近幹涸,唯有一些細細的水珠從石縫裏勉強擠出,苟延殘喘着泉眼的生命。
而那泉水基本上看着是根本沒法下口的。水質混濁,腐葉遍布,随處可見昆蟲的屍體飄來蕩去,就連手都不願意直接往裏伸,又怎麽可能張嘴去喝它?
不過對于一個瀕臨死亡的人來說,這一點倒并不太能阻擋他的信念。
盡管有些遲疑,也盡管我曾費盡口舌試圖阻止,盧友坤仍是用水壺裝了半壺泉水,甚至爲了不影響它的‘原生态’,連燒也不肯燒,就這麽直接喝了下去。
這一喝,連一小時也不到,他的肚子就給了他最直接的反饋。
幾乎是剛在村子裏找到落腳處,他就上吐下瀉起來。
本就體質羸弱,怎麽經得起這麽一番折騰,所以當他熬不住跑來敲我房門時,門一開我幾乎都沒認出他,就見原本還氣派光線的一副老幹部模樣,如今枯萎得像具骷髅,一度連腰也直不起來,所幸住在隔壁的和尚總算排上了用場,背着他一路跑到村衛生所,兩瓶抗生素吊下去,終于在幾小時後,見他從一副活死人般的狀态裏慢慢恢複了過來。
村大夫以爲他是在旅店吃壞了肚子。當聽我說了原由後,不由苦笑着歎了氣,轉頭對盧友坤道:“老哥,都這年代了,看您挺有學問的一副模樣,怎麽還會迷信這個。村裏人身子健康長壽多,那是因爲這裏沒污染空氣好,您還以爲世上真能有包治百病的仙水呐?不過是爲了招攬遊客造的噱頭而已。況且那水原本還挺幹淨,後來人一多什麽都往裏丢,也沒人去管,如今就是個臭水坑子,貓狗都不會去喝裏頭的水,您也真下得去那口。”
盧友坤一聽臉色更加難看,身子一軟,又仿佛變成了先前那副活死人般的模樣。
見狀我隻能立即将大夫拉走,然後跟他說明了老爺子身體的狀況。
大夫一聽挺後悔,一度似乎想說些什麽,但猶豫了陣,拍拍我的肩就走了。返回輸液室的路上,我看到玄因快步朝我走來,正要問他上哪兒去,他朝我打了個快跟他走的手勢:
“老盧跑了。剛出去買了瓶水的工夫,他拔了針頭自個兒跑了。”
淩晨時,總算在金華泉附近一處懸崖邊找到了盧友坤。
他搖搖欲墜地站在那兒,想跳又不敢跳,聽見我們叫他,當即一屁股坐到地上,凄凄哀哀地哭了起來。
五十多歲的人,哭得像個五六歲的孩子,那種面對死亡以及毫無挽回餘地的絕望,脆弱到令人無法直視。
所以始終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他,該和他說些什麽,便隻能指望和尚能跟他說些佛學上的大道理,好歹做個精神慰藉。誰知他卻也跟我一樣一言不發,因此隻好同他一前一後坐在老盧身邊,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靜靜陪他一起坐到天亮。
當太陽出來的時候,盧友坤拍了下大腿站起身,像個革命戰士一樣悲壯地看了看懸崖地下細小的路面,然後對我們說:“走吧,出來過了,我想我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