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馬蘭香被留任，楊星暫時還不用上櫃。他大部分時間就站在馬蘭香身邊，把業務系統操作指南拿在手中，一邊看書一邊看她辦理業務，有時候也到其他櫃員那裏轉轉，嘴裏“哥哥”、“姐姐”叫得很甜，翁紅倒是挺喜歡他，馬争光也不排斥他，隻有楊小姿對他有些看不慣。
楊小姿是去年分來的。她從小在城裏長大，過慣了舒适幹淨的城市生活，對她來說，青子山路途遙遠、道路破爛、泥灰漫天、鳥語難懂，實在不适合她這個嬌滴滴的外地小姑娘。好不容易盼來了當對公櫃員的機會，這可是調離青子山的重要踏闆，她當然不想放過。
本來她是沒把楊星當成假想敵的，但是這個新人整天在馬姐身邊轉來轉去的，她不由得生起一絲警惕和敵意。
楊星并不知道楊小姿的想法，他認真觀察着不同櫃員對同一筆業務不同的處理習慣，記憶着櫃台外面每一位客戶的相貌、姓名和所說的方言。
通過比較，楊星發現，馬蘭香年齡雖大，但是比其他櫃員辦理業務的效率高了很多，他暗暗總結了一番，主要原因是業務更熟、客戶更熟、物品擺放得更順手，準備工作做得更充足、時間統籌得更好。他把這些一一記在心裏。
他還發現，有的客戶幾乎每天都來，甚至不止來一次，這些都是街上做生意的客戶，存取點流動資金或者換點零鈔，和營業所的老員工非常熟悉，大家經常邊辦業務邊聊天，氣氛很融洽。他把這些人和事也一一記在心裏。
很快就到了中餐時間。食堂裏現在實行的是半免費制，員工每餐出兩塊錢，所裏給每人每餐補貼幾塊錢，合桌吃菜、自由盛飯。楊星昨天已經聽到了趙媽的抱怨，所以今天吃得慢條絲理地，待其他人都吃完離席了，才把剩下的飯菜一掃而光。
出了食堂，他保持着超級聽力，回了宿舍。沒過多久，朱志高和米蘭視察食堂，趙媽的抱怨聲還是傳了過來：“朱主任，你看，他足足吃了五六個人的飯量，喂豬喂狗的剩飯剩菜都沒了。我不是咒他啊，他這麽瘦，又能吃，不會是糖尿病吧？”
接着傳來朱志高的聲音：“應該不會，他跑得挺快的，不像個糖尿病人。不過确實吃得太多了點，所裏也補貼不起。這樣吧，你去買些不鏽鋼套餐盤來，從明天開始食堂實行飯菜定量供應，誰想多吃按份出錢，所裏不補貼。”
也許是趙媽的抱怨起了作用，也許是認爲朱志高講的很有道理，米蘭這次沒表示反對。
楊星苦笑了一聲。趙媽的反應他能理解，也不怪朱志高和米蘭。隻能暗暗告誡自己，等以後有錢了，再也不能當着熟人的面這麽狂吃，免得他們大驚小怪的，一不小心又給自己貼上“xx患者”的标簽。
下午，楊星依舊站在櫃台内觀察馬蘭香她們辦理業務，把每一個客戶的音容相貌和業務習慣記在心裏，得空時捧着書本看。
吃晚飯的時候，果然就換了不鏽鋼套餐盤，朱志高宣布了新的就餐制度，稱這樣更衛生。楊星心知肚明，也沒去戳穿他，數了數錢包裏面的錢，隻打了一份飯菜。
細心的米蘭看着他吃得幹幹淨淨、锃亮照人的盤子，若有所思。
吃過晚飯，馬争光邀楊星到國稅局去打藍球，楊星笑着婉拒了。他回到營業間，翻開《綜合業務系統操作指南》，将白天見到的所有交易都認真對照記憶了一遍，然後又找到相應的規章制度看了一遍，再到業務比武系統裏模拟操作一遍。接下來，他将白天見過的所有客戶資料都記錄下來背了一遍，将他們所說的方言回想和記憶了一遍。青子山的方言外人很難懂，不過楊星總結出規律之後就能連猜帶蒙地聽懂一小半了。
這些做完之後，他将米蘭交給他的資料搬了一些到宿舍，從本年度的開始，看完當年的再看前一年的，逐年往前翻，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
不知不覺，夜幕降臨。楊星絲毫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完全沉浸在學習之中。由于太過關注，看了一段時間後，他覺得視線有些模糊，不自覺地就開了超級視力。
又過了不知多久，月明星稀，寒風漸起。夜起的米蘭經過他的窗口，發現裏面還亮着燈，随意朝窗戶裏望了一眼，看到那個瘦弱的身影正坐在床頭全神貫注地看資料，不由得有些驚訝，又有些佩服。本想提醒他不必這麽當真，在這夜深人靜、落針可聞的宿舍樓道裏，卻又有些開不了口。
楊星并不知道米蘭從窗外路過，隻覺得眼睛越來越酸痛，實在是堅持不下去了。就在這時，一股微不可察的暖風從窗口吹了進來，楊星用力擦了擦眼睛，再睜開時，眼睛已經恢複了正常，不由得有些高興，也沒多想，轉眼又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裏。
不知不覺，天已大亮，楊星這才驚覺已經是早上五點多鍾了，他算了一下，資料已經看完百分之二十五了，超過了他給自己定下的目标，不由得心神一松，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香，由于沒有手機鈴聲，直到米蘭敲門和呼喚他的名字，楊星才蓦然驚醒。他以爲上班遲到了，猛地從床上彈起，剛一拉開門，就看到巧笑嫣然的米蘭提着一袋香噴噴的饅頭站在她的門口。
“今天早餐不小心買多了，幫我個忙。”米蘭把手中的大袋子遞了過來。
買多了？這一袋至少得有好幾斤吧？一個嬌滴滴的大姑娘，買個早餐能多買好幾斤？
楊星一時愣住了，傻傻地沒有接。
“是這樣的，我最近好像胖了點，正在減肥，一不小心買多了，剩下了又可惜，要不你幫我吃一半？”米蘭拍了拍臉：“瞧，臉好像都大了點。”
她的臉哪裏大了，多一分嫌胖，少一分嫌瘦，簡直能當韓國整容醫院的模闆。
楊星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裏湧出一股暖流，不可抑制的，眼中就有些濕潤。
她不需要詢問，卻猜出他拮據。她不說借錢給他，也不說請他吃飯。在幫助他的同時，不忘小心翼翼地呵護他的自尊。
從來沒有一個異性在楊星的心裏吹起過感情的波瀾，多年來的貧苦生活讓他不敢有這種奢望。但是從這一刻開始，這位善解人意的美女姐姐，卻用她的體貼和善良撥動了他的心弦。
他不是根木頭，偶爾也和漂亮異性開個玩笑。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像通常那樣接過米蘭的話頭，誇贊她的臉有多漂亮、身材有多好。
那樣的話語，說一個字都是亵渎。
他默默地接過袋子，點了點頭，轉過身來，把一個大饅頭狠狠地堵在有些哽噎的喉嚨裏。
也許在米蘭的心裏，這隻是領導或者姐姐對新人弟弟的關心吧。但他接過來的，是他決心要用一生來償還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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