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楊星克制住幾夜未曾飽睡的濃濃倦意,在腦海中仔細地回憶着馬蘭香她們數錢時的姿勢。
爲什麽我數錢就溜,她們數錢就不溜呢?訣竅在哪裏?
因爲當時并未特别留心,對其中的細節記憶不是很深刻,畫面在腦海中回放了很多遍,似乎她們的姿勢和楊星也沒什麽不同,感覺也沒怎麽用力,鈔票卻夾得穩穩的。
楊星苦笑了一下,揉了揉額頭。看來記憶力再強,對不曾關注的細節印像也會模糊。記憶文字的時候不覺得,遇到像這種需要辨别和理解的内容就會有些差池。
問題出在哪裏呢?
終歸應該是指法的問題,楊星笃定地想。是用錯了手指、擺錯了姿勢,還是鈔票的位置不對?扇面推得太窄?或者有很小的細節沒有注意到?
有什麽細節是馬蘭香不同于自己的地方呢?對了,好像她不太習慣使用點鈔液,偶爾會把手指放進手中點一下。可是,這種習慣不影響夾鈔緊不緊的問題吧?而且别的櫃員也沒放口中點。
回憶着馬蘭香将食指放進口中的畫面,他神思有些恍惚,不經意間聯想起了中學時的一篇英語課文。一個教授将手指在燒杯中的化學溶液中點了一下放進口中,露出“味道很好”的表情,然後要學生照着做,結果學生一個個苦不堪言。最後答案揭曉,同學們都被教授耍了,原來他放進燒杯中的是食指,放進口中的卻是中指。
想到這裏,楊星不覺笑了,甩了甩腦袋,發現自己有些走神。看來這幾天太累了,有些撐不下去了。他拿起練功券準備起身,忽然腦袋中一道靈光閃過——
食指與中指!
我夾鈔票的是食指與中指,而馬蘭香她們……
是中指與無名指!
腦海中的畫面一下子明晰起來。
對了,區别就在這裏。
楊星一下子又興奮起來,試着将練功券夾在中指與無名指之間,小心翼翼地點了起來。
十張、二十張、三十張……
練功券被夾得緊緊的,沒有要往外溜的迹象。
六十張、七十張、八十張……
最後二十張了,仍然沒溜。
直到數完最後幾張,一張都沒掉!
楊星開心地把鈔票墩齊,再次夾好,用更快的速度點了一遍,仍然順利地點到最後,一張不溜!
成了!
楊星收拾好練功券,帶好點水缸回到宿舍,洗了個澡,認認真真地坐在桌旁練了起來。
溜鈔的問題解決了,但是速度卻還提不上來。這是水磨功夫,即使天賦過人,也需熟練才能生巧。對于一個不曾接受過專業培訓的新人來說,沒有太多的捷徑可走,唯勤一字。
隻是點久了手指就會變得僵硬和生痛,欲速則不達。
現在腦海中沒有剩餘的血珠,楊星自然不奢望通過獲得新的超能力來解決,隻好每練習幾把就停下來甩一甩手臂,轉一轉手腕,揉一揉手指。
又是半夜無眠。
——
第二天,楊星不當班。他坐在宿舍裏繼續練習點鈔。有了昨天的意外“收獲”,楊星開始對周圍的對話關注起來,有意無意地将超級聽力散到了五十米範圍内。
果然不出所料,上午九點鍾,朱志高打了個電話給青子山水泥廠的賈會計,說是明天要做銀行承兌彙票測試,請賈會計幫個忙,把手頭的銀行承兌彙票都集中送過來,數量多多益善。從電話裏能聽到賈會計驚喜的聲音,說這下趕巧了,剛好有一大疊銀行承兌彙票要開,正擔心明天開不完呢,這真是睡覺送枕頭了。兩人一拍即合,相談甚歡,約好明早上班時就來。
下午的時候,楊星突然聽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好像是一位老人家帶着哭音的哀求聲。
是那個兌換燒損人民币的老太婆!
他把練習功券往桌上一放,匆匆跑了下去。
——
“你這都燒成什麽樣了,又黑又脆!昨天就說了不是在我這個櫃兌換啦,怎麽又跑到我這兒來?”楊星走進營業間的時候,楊小姿正在氣憤地朝老太婆呼喝着。
“姑娘,她們也說不能兌,昨天那位小同志又不在,我隻好找你了。求求你,幫幫忙吧!”老太婆抹着眼淚哀求着。
“這事就歸對公櫃那位馬大姐負責,她都說不能兌了,你找我有什麽用?不信你再過去問問。”楊小姿不耐煩地支使着老太婆。
老太婆淚眼婆娑地看向馬蘭香。
“老大娘,真的隻能兌一半了,都不足四分之三了。”馬蘭香在那邊耐心地答複了一句。
“怎麽了?”楊星走到窗口問。
“唉,小同志,你可來了!我把村委會證明打過來了,她們都不肯兌,說隻能兌一半。你又不在。小同志,你最好了,行行好,幫幫我吧。”老太婆一見楊星,就像找到了救星,使勁地抹了抹眼淚。
楊星從窗口接過裝着鈔票和證明的塑料袋。證明的内容倒是沒問題,不過錢好像比昨天更爛了。
“沒保管好,都不足四分之三了。”馬蘭香在一旁說。
楊星仔細翻了翻,這些鈔票完好面積果然不足四分之三了,塑料袋裏還有一些細小的鈔票殘骸,應該是從鈔票上脫落下來的,又黑又脆又小,幾乎辨别不出來是鈔票的一部分了。看來昨天老太婆并沒能很好的保管這些錢。也難怪,燒脆的錢裝在一個塑料袋裏折騰來折騰去,怎麽可能不碎。
“小同志,你答應過我的。我知道,你最好了。這可是我的棺材本啊,我就這點錢了,要是兌不了,我可怎麽活啊?”老太婆說着說着,一邊用乞求的眼光看着楊星,一邊眼淚抹個不停。
楊星看着老太婆長滿褶皺和老年斑的黑臉,歲月和貧困在她臉上刻下了太多無情的刀痕,混濁昏花的老眼中含着痛苦的淚水。楊星不想追究她是否還有更多的積蓄。也許她并不止這八百元錢,但是她眼神中的痛苦卻如假包換,讓楊星感同身受。
這樣的臉,這樣的無助的眼光,楊星見過,在村裏貧苦無依的五保戶張奶奶身上——她曾經在年幼的楊星懷裏塞過一塊珍藏已久的月餅,把楊星摟在懷裏爲他止啼。
不止是張奶奶,還有可敬的父親、老村長,疼愛他的每一位鄉親們……這些窮困但善良的老人們,他們都曾經在楊星的貧苦童年留下美好的回憶。他曾在他們膝下跪乳,從不忘有一日反哺。
眼前這張臉,仿佛和她們的音容笑貌重疊在了一起,讓楊星心頭湧起一陣難過,眼睛不覺有些濕潤。
楊星摸了摸口袋,轉眼看着米蘭。
“米主任,能不能借我……”楊星頓了頓,數了數破錢張數:“……四百塊錢?”八張百元鈔票,雖然兌不了全額,但都還能兌一半,所以楊星打算貼四百元。
米蘭明白了他的意思,二話沒說,掏出了錢包。
“要不我來出這個錢吧?”米蘭的眼神很誠懇。
“謝謝!”楊星笑着道謝,卻很堅定地搖了搖頭:“不用了,這是我的承諾。”米蘭能有這句話就夠了,但這是他自己的個人感情,不是米蘭的義務,不可能要她承擔。
米蘭沒勉強,隻是眼中更多了一絲贊賞。馬蘭香也忍不住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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