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男子身後的一個仆人小聲說:“老爺,人都散了,咱們也該走了。”蘇氏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十分謹慎地開始說正題兒:“老爺,大小姐歲數也不小了,雖然她是夏天的生日,可這已經翻過了年,那她就已經十七歲了。咱們大齊國,像她這樣歲數的女孩子,早已嫁人,快一點的,都有孩子了,所以我想啊,咱們是不是該給大小姐說個婆家了?總不能耽誤了她的終身啊。”
蘇氏急忙點頭:“是是是,老爺說的是,人家說什麽,咱們是管不着。可這樣下去,豈不是要把大小姐的終身給耽誤了?所以呢,咱們不如先慢慢物色,若有合适的,不如就将大小姐嫁出去吧,一來和九泉之下的老夫人和夫人有個交代,二來大小姐有個好歸宿,咱們也放心哪。”
“可是,”朱先生仍舊心有餘悸,“對那夥人來說,沒有什麽道理可言,他們橫行霸道慣了,我方才真擔心他們一個不高興鬧将起來,咱們這店鋪哪兒經得起他們折騰?”
“陳記糧油坊的陳老爺?”徐掌櫃由于氣憤與驚愕瞪大了眼睛,“虧你想得出來!那陳老爺已經有一妻兩妾了,難道你想讓心然去給人家做小?”
第一個說話的中年仆人卻又接上來了:“老爺,這也是事實啊。那徐家大小姐本就是個不祥之人。我聽人家都說啊,這福盛祥就是因爲她的出生才垮下來的,到現在都沒恢複過來元氣,以前沒有她的時候,福盛祥可紅火着呢。”
楊天龍悶悶不樂地說:“咱們和徐家,還沒有到撕破臉皮的時候呢,咱們現在隻能小打小鬧給他們找些麻煩,可砸了人家的店,人家不會報官啊?今天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見了,咱們去人家那裏找茬子,可人家笑臉相迎,一點兒都沒着惱,還低價給咱們做衣裳,還白送我兩身。若是最近他們出事,那人家肯定知道是我做的。你想讓我把臉丢盡嗎?”楊天龍看着這個小厮,心中忽然來氣,于是又踢了他一腳,“快滾吧,别在我這兒瞎出主意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會兒馊主意這麽多,剛才在福盛祥的時候你幹什麽去了?怎麽不見你出個點子?行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有這功夫,不如多吃兩碗飯,省的人家都說你太瘦太小。”徐掌櫃點點頭:“心然這個年齡,是該嫁人了。那麽,你今天特意來說這個,是不是已經有了合适的人選?”
“我沒有說現在就把大小姐嫁出去啊?”蘇氏急忙說,“我隻是說,先慢慢尋找合适的人家,若是有好的,再商量婚事。”
實際上,剛才所有的人都隻顧着看楊天龍和福盛祥的熱鬧了,然後眼看楊天龍帶人走了就都意猶未盡地散去了,可并沒有人注意到,甚至福盛祥店鋪裏也沒人注意到,門口不遠處的這三個人還站在那裏,已經沒熱鬧可看了還未離去,尤其是站在前邊的,明顯是主子的那個四十多歲的、穿着一身暖灰色棉布長袍的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福盛祥的門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這人是誰啊?”
徐掌櫃哼了一聲:“我看你是巴不得心然早點兒離開徐家吧。”
中年男子搖搖頭:“你們怎麽也和街頭巷尾那些閑人一樣開始嚼舌頭了?徐家大小姐究竟是不是不祥之人,和咱們陳家并無半分關系。”…………………………………………………………………………………………………..
“老爺,大夫說您要靜養,就不要再勞神看書了。”蘇氏并不是擔心丈夫勞神,而是希望丈夫把書放下,認真聽她說話。
三個人一邊說着話,一邊走遠了。
他身後的另一個年輕的仆人不屑地說:“有什麽本事啊?怕是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個兒親娘的本事吧。”
徐掌櫃驚奇地看着她:“你怎麽又想起來這麽一出了?如今福盛祥正是用人之際,你把心然嫁出去了,誰來打理店裏的生意?”
中年男子回頭看了仆人一眼:“不許胡說。”“老爺,您的腿好一些了嗎?”蘇氏端着一小砂鍋補品,輕手輕腳來到徐掌櫃的書房,将砂鍋擱在桌子上。
年輕仆人立馬噤了聲。
徐掌櫃對這個提議并不熱心:“你這兩年不是也給心然找過婆家嗎?可并沒有人敢娶她。依我看哪,這事兒你也别太費心了,順其自然最好。”
…………………………………………………………………………………………………
“大小姐,方才真是吓死我了。”直到楊天龍一夥走得不見了蹤影,而且确定了他們不會再來,朱先生才長舒了一口氣,“大小姐,你知不知道,我方才一直擔心啊,擔心那夥從不講理的潑皮會胡鬧起來。”
“放心吧朱先生,有我在,福盛祥不會有事的。”徐心然現在擔心的并不是楊天龍,而是程掌櫃和嚴掌櫃。楊天龍雖然兇狠,可畢竟是個粗人,出氣報仇的方式也簡單,就算耍陰謀,也不會陰險到哪裏去。可程掌櫃和嚴掌櫃就不一樣了。程掌櫃自不必說,騙自己父親好幾年,十足一個心思陰暗睚眦必報的小人。那嚴掌櫃呢,徐心然也聽說了,那個人最忌諱的就是别人從他的嚴記繡坊挖牆腳,盡管倪大娘不是挖他的牆角挖來的,是他自己先不要人家的,可嚴掌櫃的名言是:我不用的,别人也休想用。而且他一向瞧不起福盛祥,瞧不起她的父親徐掌櫃,倪大娘又是京城有名的刺繡縫紉高手,他即便将人家踢出自家大門,可也不希望别人聘用她,何況還是搖搖欲墜的福盛祥和他叫這個闆。若倪大娘還和以前一樣眼疾未愈,隻是個身體孱弱的老婆子便也罷了,可偏偏被福盛祥聘用後的倪大娘神采煥發精明能幹,這叫嚴掌櫃怎麽咽得下這口氣?而且徐心然十分擔心程掌櫃和嚴掌櫃聯手對付福盛祥,那兩個人,都是綢布行當中數一數二的人物,若是他們兩個聯手,那福盛祥今後的路,可就萬分艱難了。男子這才點點頭:“好的,咱們也回去吧。不過這徐家大小姐,倒真是有些本事,竟然能将那楊天龍給順順當當打發走,真是叫人不可小瞧啊。”
徐心然隻顧思考這些令人頭痛的問題,卻沒有注意到福盛祥大門外站着三個人,一直在關注着這邊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她的一舉一動。
“老爺,您這話可太屈心了。”蘇氏的臉上立刻充滿了委屈,“我這不也是在爲大小姐着想嗎?女孩兒家總歸是要嫁人的,總不能留在娘家一輩子。而且大小姐年齡也不小了,也該到了尋婆家的時候了。可這麽多年來,關于大小姐不祥的謠言總是不斷,所以,前幾次我說的那幾家全都不敢娶她。但正因爲這樣,咱們才要更加替她打算啊,總不能因爲有那些謠言,咱們就什麽都不管了。”
“好吧,”徐掌櫃并不知道她的意思,隻以爲她在關心自己,而且這書他本來也不想看,于是将書放在了邊上,“那就不看了。”
“那些人不敢娶咱們家大小姐,都是那謠言作怪。”蘇氏故意裝出忿忿不平樣子,痛斥那些不敢娶徐心然的人,“整天吃飽了沒事兒幹,就會在背後胡說八道,說什麽咱們大小姐是不祥之人,是個一出生就克死了親娘的災星。阿彌陀佛,這些人爛了舌頭才好。咱們家大小姐哪裏不祥了?那模樣,那性情,隻怕他們還配不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