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晚，墨璟肆站在藥鼎前，沉心靜氣地閉着眼，突然，她右手一揚，靈力從指尖透出，劃在藥鼎中，刹那間火光迸現，一小簇火苗落在藥鼎中，搖搖曳曳。火苗很是微弱，像是随時可能熄滅的樣子，墨璟肆雙手抱住鼎身，将自己的靈力灌入鼎中，努力将火勢鼓動起來。

林子陌站在墨璟肆身邊，看她終于成功地完成了靈力化火，臉上露出笑容。過了一會兒，墨璟肆松了手，藥鼎中的火苗很快便熄滅了，她轉過頭來看着林子陌，問道：

“師父，爲何我感覺自己完全不能控制火勢的大小，更莫說要将藥材在其中剝離了。”

聞言，林子陌拍了拍她的腦袋，說：

“修習煉丹是個漫長的過程，沒有人能一開始就做得很好，天賦再高也是不行的。”

墨璟肆點了點頭：

“多謝師父教誨，弟子記住了。”

“今日便到此爲止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林子陌一邊說着，走到隔間裏将一個玉簡取出來，交給墨璟肆，道：

“我上次給你的玉簡在武鬥會的時候毀了，這是我另外替你煉制的一塊，你平日裏就将它帶在身上吧。”

墨璟肆将玉簡接過，放入懷中，朝林子陌道謝行禮之後從藥房出來。外面天色還未暗下來，夕陽尚未落到山下，墨璟肆沿着碎石路走，快要走出竹林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遠遠地看到林子陌站在藥園子裏，愣愣地盯着一個地方發呆。

她隻能看見一個側影，一種莫名的悲傷籠罩在林子陌身上，讓墨璟肆看不透，卻能隐隐感受到。她來到陌塵軒也快兩個月了，雖然她不說，但她知道，林子陌身上總像是壓着什麽，盡管他從來不表現出來。

墨璟肆搖了搖頭，轉身走回陌塵軒，她在林蕊的房門口遇見了蕭澄，蕭澄正端着一個空了的藥碗朝外走，墨璟肆走過去，朝房門内看了看，然後輕聲問蕭澄：

“她怎麽樣了？”

蕭澄抿了抿唇：

“已經醒過來了。”

“現在可以進去嗎？”

見到蕭澄點頭，墨璟肆輕手輕腳地将房門推開，林蕊躺在床上，腦袋朝裏側偏着，似乎睡着了。墨璟肆走進去，停在床邊，歎了一口氣，道：

“我知道你醒着，蕊兒，我想和你聊聊。”

墨璟肆的話音響起，林蕊緩緩睜開眼睛，将頭轉過來，墨璟肆在她眼角看到了晶瑩的淚滴。墨璟肆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她退了兩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對林蕊道：

“蕊兒，我不恨你，但是，我想知道，你爲什麽要這麽做。”

林蕊沉默着，半晌沒有說話，墨璟肆也不急，過了一會兒，林蕊終于開口了：

“璟肆，你不怪我，但我卻恨我自己。”

聞言，墨璟肆将視線擡起來，落在林蕊的臉上，眼中盡是疑惑不解。林蕊的目光卻沒有看着她，她隻仰着頭看着天頂，像是對墨璟肆講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五歲那年，娘親去世了。璟肆，你不知道，我爹不愛我娘，這是在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的事情，所以娘親去世的時候，爹爹甚至沒有回來看一眼。”

林蕊的聲音很悲傷，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苦楚，連聽的人都會爲之感到悲哀。墨璟肆沉默不言，她的确不知道，原來看起來和睦的林氏父女，背後也有她無從得知的故事。

“可是，我娘卻愛極了他，愛到骨子裏，願意爲他舍棄一切。當初若非娘親設計将爹爹留下，想來我也不會存在于世，所以爹爹是恨着娘親的吧。娘親去世那天，下了一整日的雨，我在娘親床前坐了一天，也沒有等到爹爹回來。痛苦的時候時間便過得很慢，每一刻都在忍受煎熬。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澄兒來了，她陪我度過了那段漫長而刻骨的日子。”

“澄兒是個很開朗的女孩兒，她和什麽人都能聊得來，所以朋友很多，更有許許多多的男孩子圍繞在她身邊，她有極好的家世和出色的修煉天賦，我在她身邊的時候，總是被嘲笑的那一個。”

“我很自卑，不喜歡與人說話，但我的沉默卻讓她身邊的人更加樂于嘲笑我，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發現我變了，我開始不願意她與其他人接觸，任何人都不行，我想她能隻陪着我。”

林蕊一邊說，一邊擡起手來，輕輕擦了擦眼角，又繼續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看到她那麽開心地圍着你團團轉，我心裏就會生出極度的不安，你是那麽優秀的一個人，仿佛站在雲端一般，澄兒那麽在意你，自從你出現了，她便再沒有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璟肆，我甯願你恨我，澄兒說得沒錯，我是那麽一個卑鄙無恥，忘恩負義的小人。”

聽林蕊說完，墨璟肆心裏是難過的，前塵舊事孰是孰非無從定論，但前人的是是非非卻對還是個孩子的林蕊造成了無法估量的傷害。墨璟肆擡起頭看林蕊，思考着她所說的話，突然像是想通了什麽，她詫異地看了林蕊一眼，然後問道：

“蕊兒，你……可是喜歡蕭澄？”

乍然聽到墨璟肆這麽說，林蕊将頭偏過來，眼中盡是迷惑：

“喜歡？”

“嗯，就是，想一輩子在一起那樣，想和這個人永遠在一起。”

墨璟肆突然想起了墨軒羽以前曾與她說過的話，那時候，墨璟肆才四歲，她在書上看到不懂的東西便會去找墨軒羽，當她問墨軒羽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意思的時候，墨軒羽将她抱在懷裏，目光落在窗外，那裏，藥青葉正坐在柳樹下撫着琴。

“便是時時刻刻想要與這個人在一起，一輩子在一起，隻要她在身邊，你會覺得一切都是美好的，沒有不快樂的日子。”

“那，我想和爹爹娘親一輩子在一起，這是喜歡嗎？”

“是，也不是。”

“爹爹，我不懂。”

墨軒羽笑着揉了揉她的腦袋：

“等你長大了，遇見一個特别的人，你便會懂了。”

“那個人是誰？”

“我們都不知道，隻有你才知道。”

後邊再問了些什麽，墨璟肆已經記不清了，但她卻清晰地記得墨軒羽前面所說的話。林蕊聽了她的話，轉過頭來看她，沉默着，似乎在思考着什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嗫嚅着開口：

“我……是喜歡她的。”

“那你便告訴她。”

墨璟肆從座位上跳下來，目光炯炯地看着林蕊：

“喜歡她，便告訴她，你不說，她不會知道。”

對于墨璟肆所言，林蕊有些意動，但又很猶豫：

“可是……我說了又有什麽用呢？她也不可能一輩子與我在一起，女孩兒長大了都是會嫁人的，她以後也會，我的喜歡，在她心裏能有多少分量呢？而且……她即便是喜歡，也不是我。”

墨璟肆知道林蕊的意思，她卻搖了搖頭，道：

“我救過她的性命，她因此與我親近，你不與她說，她将永遠不會知道，更不會注意到你，你想要的，便該堂堂正正争取。”

“可我終究隻是女孩子。”

這才是梗在林蕊心裏最重的坎，墨璟肆想通之後卻笑了，她咧着嘴趴在林蕊床邊上去：

“有時候我覺得你挺傻的，我雖然穿了一身男孩兒的衣服，但我可也是如假包換的女孩兒，你都能妒忌我了，怎麽卻還是不敢正視自己呢？看你如此，我便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的爹爹也是一個女子。”

墨璟肆話音落下，林蕊蓦地擡頭，詫異地看着她，驚愣地半晌說不出話來。墨璟肆聳了聳肩，習以爲常：

“我的爹爹是個女将軍，娘親是個女神醫，換言說，我爹娘都是女子，她們會在一起一輩子。蕊兒，不管你想要什麽，不努力，不争取，便永遠也沒有機會。”

林蕊愣愣地看着墨璟肆，想從她臉上看出些端倪來，但是墨璟肆笑得那麽自然，神色中甚至隐隐見着得意。

“我真的可以嗎？”

墨璟肆笑着拍了拍林蕊的腦袋，道：

“精誠所至，金石爲開。”

說完這句話之後，墨璟肆發現林蕊的眼中透着出星星點點的光亮來，她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若是能解了林蕊的心結，想來日後無論對誰，都是好的。林蕊伸出手來，輕輕抓了抓墨璟肆的衣袖：

“璟肆，謝謝你。”

當墨璟肆從林蕊的房間出來，她深深呼出一口氣，将這段時間埋在胸間的郁悶心情一吐而光。她希望事情能好起來，不想去追究那些是是非非，孰對孰錯，每個人都有自己心裏無法言說的秘密，哪怕最親近的人，也不敢開口。

比起林蕊而言，她實在幸福太多，林蕊比她更早地承受了人世帶來的傷害，小小年紀，已然遍體鱗傷。她隻希望，以後再也不要出現這種事情，盡管對她造成不了傷害，但卻讓人憤然無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