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勺回到沙發處坐好,依舊拉着林夢婕的手,輕輕拍了拍,示意她不要驚慌。擡頭對走到面前的宗芳說,“我之所以接受交易,都是爲了讓我們夫妻二人活下去,僅此而已。”
他望着宗芳警覺的眼神,無聲苦笑,“沒錯,我的确象一名間諜。但更像雙重間諜。對靈配府,對七四九,都沒有無限忠誠。我——隻忠于我的愛情。”
這話讓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下,宗芳眼皮眨了眨,态度有所松動。浦茜拉一把拉她也坐了下來。場面恢複了最初的格局。
不等其他人追問,大勺主動坦白,“八年前,我悠蕩在酆都的日子裏,漸漸摸清了這裏的部分情況。冥界,并非存在于平行空間;反之,在每個平行時空,都有自己的冥界。它與人間是對應存在的。
如果我的判斷沒錯,這裏應該在地殼深處,外圍有岩漿層包裹,地火高溫和強磁輻射讓人類無法透視。而内裏,形成了一個相對**的空間,是夾層形的,它也有自己的地面,隻不過面積小了許多。
我聽說,不遠處有向下的螺旋通道,也就是地獄的所在。你們都見過了,酆都城背面火光沖天,那裏就是傳說中地獄入口。當然,我還沒去過,也不希望有機會去……”
理科出身的張遼瞬間産生異議,“不太對……如果我們此刻所處之地如此靠近地心,爲什麽會有重力不減反增的感覺?”
普西拉不假思索越俎代庖,“當然啦,升得越高——重力才越小,我有過太空穿梭體會。反過來離地面越近重力越大呗!”
張遼起了執拗,向她認真地解釋道,“地面以上,你說得對,但地下全然不同。如果把地球看成是無數個質diǎn的話,越接近地心每個質diǎn的引力抵消的越大,在地球中心引力會完全消失。當然,這些都是書本理論,我也未經親身驗證……”
“你說的沒錯,這一diǎn我也沒想明白。囿于身份,我無法靠近更深層的秘密。這diǎn存疑暫且放在一邊。我們先說冥界對人間科技的觊觎——他們和我們一樣,始終沒有停止發展的腳步,但是在啓用時間上相對慢上一拍。雖然這裏的一切更加古樸一些,但那隻是審美差異,在科技分支上沒有太大不同。”
浦茜拉這回很機敏,“那是啊,人間的科學家死後才能造福冥界,不慢一拍才怪!”這話原本帶着七分玩笑,卻被大勺果斷diǎn贊。
“非常準确,就是這個理。”邵勁夫向大洋妞微微颔首,“所以某些冥界大能等的不耐煩,又不敢妄自鎖拿生命配額未盡者的靈魂,故而派出了一批無間行者,直接去人間竊取最高科技信息——我就是其中之一。”
宗芳皺了下眉頭,“那爲什麽不直接派你去科研機構就職?不是更方便嗎?”
“他們所需要的信息很雜,并非單一科研單位所擁有,故而側重于挑選一些擁有特權的公務機關人士,利用職務之便接觸各種保密級别很高的前端信息。”
“七四九!”宗芳咬着牙道,七四九局的确擁有各類信息優先征用權,屬于類似錦衣衛的存在。“你到底竊取了多少信息?!”
大勺無奈地看着氣哼哼的蠹組組長,“呵呵,我掂量過,七四九與靈配府并非敵我矛盾。放大了說,冥界的發展嚴重依賴人間,所以是利益共同體。他們對人間有所動作,但都是爲了盡早強大自身,其真正目标似乎是仙域……”
這話雖然模糊,但一下子囊括了三界,讓宗芳頗有無力之感。她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緒,直切關鍵diǎn,“太大的先别說,邊局他們到底怎麽了?南極出了什麽事?”
“嗯,這倒是當務之急。我剛剛出去打聽消息,原來認識的朋友告訴我,靈配府前兩天拘了一批生鮮回來,幾十位,都是原配囊。就是大活人的意思,有軀殼有靈魂。說——今天要把他們做靈魂肢解,然後嫁接進一批鬼王。看模樣都是當代天朝子民,而且擄掠地diǎn源自南極。”
“錯不了!”宗芳猛然站立起來,她已無法安坐。“我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帶我們一起去營救七四九成員。”
大勺輕輕捏了一下林夢婕手腕,複又松開。徑自到地面上撿起散落的黑布,依次抖成四條黑披風,“我們稍微僞裝一下,這是靈配府的标配。大家把風帽都戴好,身體遮掩嚴實些。盡量避免不必要的争鬥——畢竟這裏是人家的地盤。”
在宗芳帶動下,張遼和浦茜拉也紮好披風,将俗世裝扮稍作掩蓋。大勺與夫人擁抱了一下,“莫慌,我去去就回。”
邵夫人默默無語,殷殷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大家按原路返回,待啓動電梯,宗芳追問,“七四九一行數十人,不可能這麽巧都到了壽限。靈配府何故冒天下之大不韪,下此重手?”
“急了,要有大行動,铤而走險一定有原因。”看樣子,邵勁夫也不知曉具體緣由。
下得高樓,未等鐵栅門全部打開,一團殺氣劈面籠罩而來!
樓底大廳中,赫然站立着六位夜遊糾察,全部手持短柄巨鐮,猙獰的銀色面具擋住了面孔,讓人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眼睛均是虎視眈眈。
在他們面前,一人背對電梯口,寬肥的身軀并不高大,卻釋放出滔天殺氣,讓一向嚣張的糾察們不敢上前一步。
“聶嫈,你做的買賣大家心中有數。有人舉報你這裏私藏偷渡亂民,速速閃開。”爲首的夜督厲聲威脅。
那被稱爲聶嫈之人,将手中長物在地面一頓,“陰間無塵,你猜我這柄掃帚是幹嘛的?”
這一開口,除大勺外,其他三人才恍然大悟——聽口音是女人無疑,再看掃帚,這不就是之前進來時那位劈腿酣睡的保潔大媽?
她寬厚背影處在逆光之中,所有殺氣均從掃帚ding部蔓延開來,陰寒透骨。這種無霜的寒冷,居然是有顔色的,将整個廳堂浸染得灰中帶藍,讓人胸中不自主地湧出無邊抑郁,幾乎将任何沖動念頭都提不起來。
饒是夜督,也倏忽打了個冷戰。他腳步沒有動,眼神卻越過保潔大媽,向誤入對峙現場的不速之客們望去。
大勺微微咳嗽一聲,将風帽拉得低低的,緩步從電梯鐵籠中走了出來。
“諸位辛苦。這裏我們剛查過,也許以前有過可疑分子,但現在了無蹤迹——沒有證據,任誰也不好辦。我看……”這話是對着夜遊糾察們講的。
“跨界行者?”夜督眼神一怔,又多幾分猶疑。
“靈配府三司白大人直屬。”大勺将胸前衣物撩開,微微露出一線胸膛,在滿室灰藍殺氣刺激下,那枚青冥鏡銘文留下的烙印又瞬間閃爍。
夜督手中巨鐮終于垂下刀尖。“好,我信你。咱們走——”轉身帶領其他糾察離開了大廳。
眼見威脅全消,大媽手中的掃帚也收回殺氣,廳内再次隻剩下昏黃的暖調燈火。
“嫈姐,多謝你。”大勺鄭重抱拳。
“應該多謝你才對。這次他們十分堅決,如果沒有這把掃帚,怕是早就上來挖心摘魂了。然後踏着我的囊上樓,不知有多少房客要遭殃。”大媽和慣常保潔員一樣,有些唠叨。
“不會。有政哥的信物在,哪個不掂量掂量。這些日子多虧了你,夢婕她才……”
“又來——客套什麽。你們是阿政送來的,也算本店投資資産,記得還債就好。其他沒用的無需多言。”大媽毫不客氣,一揮手打斷。開始用掃帚認真地打掃剛剛被夜遊糾察們踐踏過的門廳地面——雖然依舊沒有半diǎn灰塵。
大勺泯然一笑也不在意,又施了一禮,方始舉步向外行去,其他人緊随其後。張遼邊走邊四下打量,忍不住自語道,“哦——原來這裏是個店!”
未想被大媽聽到,停下勞動迅速擡頭盯了他一眼,“這娃瞎的嗎?”她拿掃把墩了墩地,“瞧這裏,仔細瞧。”
張遼順勢望去,原來在光潔的黑色基岩地面上,還隐隐鑲嵌着四個深灰色大字,不仔細看真容易忽略掉。
他使勁扭着脖子調整角度,認真讀道,“和……和平飯店!”
大媽滿意地笑了,“原來是讀過書的娃,我喜歡。有女人沒有?”
這話問得突兀,張遼打了個冷戰。“有!有!有有有有……”
掃帚一撩,大媽使勁撇嘴,“切,怕什麽?以爲我會毛遂自薦?這樓上房客女的多、男的少,本想幫你挑幾個來着……”
浦茜拉上來一把挽住張遼,直接向門外架去,但不忘回頭安慰大媽,“哈哈哈,謝謝啊!女人他真有,還好幾個呢——”
還好,風帽遮住了四人的臉,誰也沒看到張遼羞成紅布的樣子。
門外,邵勁夫已經攔住一輛四輪馬車,廂櫃式車身,中世紀歐款,漆面黝黑,前後各有四根燈柱。
車夫帶着高冠禮帽,黑色燕尾服下露出條紋長褲,皮鞋擦的铮亮。隻是這一張臉——日毬!張遼不禁在心裏罵了一句。宗芳也不禁掩住胸口,什麽鬼?吓死寶寶了。
那是一張沒有血肉的臉,也即純粹的骷髅。連眼球都沒有——這怎麽駕車看路?三個人胸中都打起了鼓。
大勺端坐在廂體内一招手,“别磨蹭。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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