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水青岡林木,二十幾米高的樹冠形成天然傘蓋,遮住了大部分陽光,也攔阻了大部分降雪。
林下密集的赤竹叢,是倭島特色。赤竹不高,平均不足兩米。當地農民喜食它的筍根,并且利用随手可得竹竿制作簡易籬笆和工具。
把裴紅袖逼入林中的,是兩夥人。
一夥先到,八個人騎着轟鳴的重型機車,在人迹稀少的鄉村公路上攔住去路。
另一夥坐着加長淩志轎車後到,五個人下來,一水水的黑色正裝,隻是襯衫和領帶有些豔俗。
這十三個人前後一卡,紅袖心知不妙。她雖性格剛烈,但與浦茜拉那種好戰不同,遂主動向林中躲避,試圖利用茂密植被阻隔對方現代交通工具的追擊。
策略是對的,但對手身手出乎意料。
他們并非看上去那般——僅僅是尋常倭島黑幫。腳下一旦動起來,居然個個有修在身,無比迅捷!
粘上了,而且包圍圈在逐漸縮小。
裴紅袖扯出丈二紅綢,把缽鈴扣在手心,嚴陣以待——既然躲不掉,那就打吧……
恰在此時,阿雅從“藏天界”中回來了,還興高采烈的樣子。
紅袖并未開心,多個小妹也未必是好事。對方人數衆多,一旦沖殺起來,也許自己獨自脫身更方便些。
“他們是誰?”阿雅愣住了。
“不認識,大概認錯人了。”紅袖盡量放慢呼吸,調整真氣。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身後十米處,一名黑西裝男子跨前一步,“我們沒弄錯,你們也别跑了。這一代是我們的地盤,自然了如指掌。”
“喂,什麽叫‘你們的地盤’?住吉會滾回你們的港區好嘛!”正前方那些機車手不樂意了,其中一名身穿皮夾克、頭纏白布的大漢走了出來,手中一根手腕粗的精鋼鎖鏈悠蕩得嘩啷作響。
黑西裝男子年紀不小,兩鬓斑白,還戴了副黑框眼鏡。“這很好笑,你們極東會更是遠在豐島。跑到京都撒什麽野?”
夾在中間的裴紅袖聽明白了,敢情這兩夥還不是一家的……自己今天算是中了六.合彩。
那皮衣大漢把眼一橫,森然道,“極東發源地就在京都,誰敢說這裏不是我們的天下!宅見,你也一把年紀了,回家休息吧。打打殺殺交給年輕人去做——”
他身後傳來其他機車手一片捧場的哄笑聲。
被稱爲宅見的西裝男子摘掉眼鏡,仔細放入胸袋,從容不迫地揉着鼻梁根骨,“寺岡兄,如果我沒記錯——你比我還大半歲,雖然長得年輕點。聽說一個人如果腦子想事太少,會晚生許多皺紋……我很羨慕你啊。”
這話中譏諷,那位寺岡如何聽不出?登時變了臉色,“好!看來今天難免一戰,就讓我們在此一決雌雄!敗者永不踏入京都——”
宅見聽了,不愠不怒。又開始從容脫掉西裝外套,直到把外套工整疊好,才轉身交給身後随從,“獵物在前,我們混戰恐怕不妥。這樣吧,你我二人單挑……如何?”
寺岡面色一凜,“我今早出門,就聽到烏鴉在門前叫嚷,原來是你巴巴地送頭給我——很好!很好!很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很好,身上并不怠慢,肩膀一晃,也甩掉了厚重的皮衣,露出内裏一件短袖恤衫,兩條赤裸的手臂上紋滿了張牙舞爪的惡鬼圖案,十分可怖。
“來吧,這條鎖鏈我用了三十年,别說你是空手來的……”
“當然。”宅見卷起襯衫袖口,從後腰處拔出一柄用報紙包裹的短刀,慢慢拔出,輕輕揮了一下,包漿明晃如電,空氣中呲的一聲輕響,竟如割裂絲綢一般。
“一晃三十年了……你我年近退休,卻從未正面交過手。今天,就讓我的雷切會會你的流火丸。”
住吉會宅見,對極東會寺岡,第一回合。
那刀比小林英助的肋差還短,但比裴旻的傘兵.刀要長,對上五尺鎖鏈,自然要拉近距離開打。
和先前的斯文不同,宅見率先發難!
那喚作雷切的短刀被繃得筆直,成爲手臂延展,斜指着身後地面,雙足踏雪,将身體向寺岡急投而去——
扶桑武者的步法,節奏十分均勻,每一步都如精确丈量過一般,分毫不差。
噔噔噔噔噔……
紅袖急忙拉着阿雅閃開,敵人先内讧,她樂見其成。
雙方觀戰人員也随着她移位,保持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生怕任務目标溜掉。
但所有人雙眼,依舊緊盯場中二人,誰不想看看兩大著名黑幫頭目的決鬥?
這二人成名已久,近些年很少出沒江湖。如果不是事關重大,絕不會被派到一線參戰。這學習機會,十年難逢!
寺岡也出手了,不待宅見靠近,粗壯手臂一掄,那鋼鏈突然活了過來——迎着對方來勢斜向一揮,以攻代守,封住所有來路!
短刀與鈍器相比,自然脆弱。和影視不同,擅刀者絕不會以刃格擋。
宅見借着奔行之勢,突然跪地仰身,将整個身體避過鋼鏈抽擊,利用膝蓋迅疾滑行到寺岡眼前。
濺起的積雪如霧噴薄,遮住衆人雙眼,隻看到一線電光在雪霧中橫向一切!
嚓——
寺岡皮褲兩個膝蓋部位均被劃開,成爲時髦的露肉款,人也噗通跪倒,與宅見來了個面對面。
在紅袖和阿雅眼中,倒像這兩個大男人跪地互拜,就差擁抱親吻了……
宅見并不露喜色,把短刀再次一揮,筆直向對方胸口紮去!顯然不死不休。
那寺岡一聲怒吼,雙手抓緊鋼鏈兩端,一拉一裹,悍然卷住了刀刃。
雷切被阻住去勢,雙方陷入短暫僵持。
宅見雙目一瞪,瞳孔精芒乍現,那短刀之上爆出一串電光,把鋼鏈電得噼啪作響!
他手中的刀柄有木質夾闆、鲨魚皮和純棉纏繩,并不導電,而寺岡就慘了,他兩手抓的鋼環均是導體,被電個正着!
唰——刺鼻的焦糊味兒飄滿全場,頗有“和牛烤肉”的餘香。
那寺岡也是條漢子,居然拒不撒手。不知是電得太爽還是心中郁悶,旋即又怒吼一聲,把戰意提高到極緻!
雷切之雷已現,輪到流火丸之火了——
這條鋼鏈,突然被寺岡雙手爆發出的紅光浸染,通體變爲赤紅,似乎剛從岩漿裏拎出來一般!周遭方圓二十米内,溫度倏然上升八度,如同大地回春。
但見暴走的寺岡,順勢将鎖鏈向宅見脖頸纏去,将牢牢綁縛的短刀逼向刀主自身喉結。
環套瞬間結成,寺岡猛一扭身,赫然背着宅見站了起來!
那宅見忙于掙脫枷鎖,奮力掙紮。但此刻刀鋒被蠻力困鎖,使不出慣常輕巧招式,已之短遇到彼之長,難免落于下風。
寺岡叉腿躬身站起,雙眼露出瘋狂之色,口中嗬嗬怪笑,“區區電火也想烤我?蠢貨!我就是玩火的祖宗!”
話音未落,他緊握鋼鏈兩端的手臂上,所有紋身都亮了起來,一個個小鬼圖案盡皆活脫跳躍,從裝飾畫變成了動畫效果,說不盡的詭異。
“讓你嘗嘗煉獄之火——”
噗——橘色火焰瞬間騰起,遍布寺岡雙臂,并且迅速向鎖鏈上蔓延。
宅見反向背在他背上,十分抓狂,眼見鬓角和胡茬都被燃着,面頰也開始焦糊。他也急了——
“喝——”随其一聲大叫,那隻空着的左手中,突然又出現一柄從未顯露的短刀!
嚴格地說,這是一束閃電——由閃電凝成接近實質的法刀。
他右手持雷切死死抵住正自強力收緊的流火丸,左手肘尖一蕩,将那束“閃電”斜斜刺入身後寺岡的腰眼。
嗷——
這一下,過于刺激。饒是壯如棕熊的寺岡,也特麽受不了啊……他手中一軟,被宅見順勢掙脫。雷切回旋,電光又奔着他頸動脈割來!
那寺岡渾身劇烈顫抖,還在享受法刀入腎的快感,根本無暇抵擋後續緻命一擊。
眼看宅見就要得手,突然那寺岡身上的短袖恤衫被一股蓬然暴起的流火燃盡,瞬間化爲飛灰消失不見。
曝露在外的背部皮膚上,一尊赤紅大鬼圖案正自發威,鬼眼灼灼,獠牙巨口中噴出一道青火,直奔宅見面門。
哎呀!不好——宅見用盡全身力氣,生生打斷自身攻勢,朝側向已經融化的雪地中狼狽滾去……
靜默,大約十秒。
緩過勁來的寺岡緩緩轉身,鼻孔中噴出兩道黑煙,似乎在爲背後所紋之大鬼排洩廢氣。
“宅見君,我低估了你……居然逼出了我的護身魔尊……”
姓氏後面終于多了個“君”字,這份敬意讓一身污泥的宅見略感安慰。
他勉力從泥濘積雪中撐地挺身,半蹲着喘息道,“寺岡君,你也不錯。居然身中我雷切之魂仍不伏屍倒地……三十年來,你是第一個。”
寺岡重重哼了一聲,鼻音牽動了腹腔,受傷的腎一陣劇痛。他強行壓制住面部肌肉抽搐,“咱們……繼續打?”
宅見已經站起,須發都被燒成幹脆黑卷,一振就碎,化作細密炭粒随風飄散。他摸了一把臉上黑灰,不小心帶下一塊熟皮來——
“打過了,平局。咱們談判吧……或許那寶物可以均分也未可知?”
寺岡面色不改,心中暗暗一松。“哼——談就談。先告訴我,你們住吉會打哪兒得來的消息?”
宅見身後快步走上一名黑衣随從,撕開随身救護包,麻利地幫他往臉上塗抹清涼燙傷膏,又纏上左一圈右一圈的白繃帶。隻留眼睛和嘴巴露在空氣中,活脫一具木乃伊的模樣。
宅見揮手遣退随從,這才緩緩答道,“是京都的一個混混,綽号叫‘小醜’的。高價賣給我們這個消息……據他說,他遇到了兩位懷藏絕世密寶的兇殘妖女,僥幸逃生,需要些錢跑路……”
“八嘎!”寺岡接過一名機車黨遞過來的皮衣,套在自己赤膊上。“我們也是從這混蛋手裏買來的消息。這家夥不知訛了多少錢,騙了多少家?他可告訴你們那寶物是何種樣貌?有何神奇之處?”
宅見沉吟了一下,似乎笑了,被裹得太嚴看不清。“……我們都到了,妖女就在眼前……兩個,不多不少看來錯不了……何不取來看看再作打算?”
“對,一看便知!”寺岡把鎖鏈一甩,依舊冒着熱氣的鋼環濺出細瑣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