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左手邊傳來的解釋，雨果這才醒悟過來，他由于太過投入，以至于忘記了上下半場的分割，這也是給舞台留下更換布景、給演員留下短暫休息的時間。

雨果轉頭看向了左邊，露出一個笑容表示感謝，然後這才反應過來劇院裏的燈光依舊沒有全部亮起來，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所以他就幹脆點了點頭來傳遞謝意。坐在隔壁的那個人也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就算是回應了，顯然他沒有進一步溝通的打算。

雨果的視線下意識地在左手邊幾個人的側臉上停留下來，因爲這群人剛才遲到了，雖然沒有引起什麽特别的騷動，但是觀看一場百老彙居然遲到了，這顯然不是禮貌的行爲，雨果這才多注意了他們一下。

就坐在雨果左手邊的是一個強壯的大個子，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從昏暗燈光之中可以隐隐約約看到他壯碩的肌肉線條，不過雨果強烈懷疑這大個子睡着了，因爲他根本就沒有任何動靜。

再過去一個人，則是一個相對而言苗條許多的男人，整個陰影勾勒出來的身型就小了兩号，差不多被大個子完全遮擋住了，剛才和雨果說話的估計就是他了，但雨果看得并不清楚，隻能看到他那略顯銳利的鼻尖，突兀地在黑暗陰影之中擠出一條曲線，将那朦胧的陰影硬生生扭曲出一個生冷的形狀。

難道這個人是凱瑟琳邀請的特别嘉賓？否則又是貴賓席又是遲到，而且還又一大群人跟随，除了這個理由之外，雨果很難想象出更好的解釋。

似乎察覺到了雨果的注視，這個男人就往後縮了縮，整個人都隐藏在了大個子的影子裏，從雨果的視線裏徹底消失。雨果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了，所以随即就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了舞台上那沉重的幕布。

“雨果，你看到剛才凱瑟琳的表演了嗎？是不是很精彩？”約瑟夫輕輕拉扯了一下雨果的右手臂，壓低聲音說到。雖然現在是休息時間，但大家都沒有大聲嘈雜，隻是有悉悉索索的聲音被掩蓋在那隐約的黑暗之中。

雨果用力點了點頭，“當然，你忘了，我一直都在這裏。”雨果可以感受得到約瑟夫話語之中隐藏着的興奮，近距離觀看這種頂尖演員的表演，确實是讓人驚歎不已，“你發現了嗎？凱瑟琳在整個表演裏展現出來的氣勢，輕而易舉就推動着整個劇情的發展，将所有情況都掌握在手中……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演員氣質了。”

雨果觀看表演的角度和約瑟夫略有不同，他更多是觀察舞台上演員之間的互動和牽扯，每一個演員的表演都帶有鮮明特點，在百老彙舞台上，隻有将所有演員的表演凝聚在一起，才能奉獻出異常精彩的戲劇，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有可能滿盤皆輸。

這讓雨果想起了英國演員的傳統。雖然世界的電影中心是在美國好萊塢，但一直以來人們都認爲美國電影代表的是商業，歐洲電影代表的是藝術，雖然這種觀點進入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之後有所改變，但大體格局依舊是如此的。而在歐洲電影的格局裏，演員紮實的表演功底更是有目共睹，這也使得歐洲演員進軍好萊塢之後，總是能夠取得不小的成就。

在這之中，英國演員又是最爲特殊的存在，人們曾經戲言，英國演員想要取得成績，有一條必經之路是沒有人可以躲避的，第一，學院出身，也就是所謂的專業背景；第二，在倫敦西區經受舞台劇的熏陶，倫敦西區和百老彙并列爲全球兩大戲劇中心，也就是說演員必須有足夠的表演經驗累積；第三，則是能夠抛棄自身形象出演破格角色，比如同性戀、變态、殺人狂之類的角色。經曆過這一切之後，英國演員才算是初步獲得“出師”的資格。

事實也是如此，不管是像“精靈王子”奧蘭多-布魯姆（Orlando。Bloom）這樣外貌協會的花瓶演員，還是像出演過“哈利-波特”系列、“唐頓莊園”的瑪吉-史密斯（Maggie。Smith）這樣頂尖的老戲骨，都是這樣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即使後來有類似于“哈利-波特”系列小演員們這樣一步到位的童星演員，他們長大之後也都會重新将英國演員的必經之路走一遍，完成英國古老固執卻慎重的傳統。

舞台劇的演出之所以被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就是因爲這是對演員臨場反應、情緒的誇大和細膩、對手戲的牽扯和糾纏、與觀衆的溝通、表演的感染力等多方面的一個考驗，一位優秀的舞台劇演員具備着成爲優秀電影演員的一切條件，但一位優秀的電影演員卻不見得就能夠在舞台劇上取得相對應的認可。

凱瑟琳-赫本這位名垂青史的女演員，她的演技不僅有靈性有氣場，同時也是多年百老彙累積沉澱下來的一種表演氣質，剛才雨果就親身體驗了這種所謂氣質。凱瑟琳的一舉一動就可以抓住觀衆的眼球和注意力，讓人們根本不會思考“這個演員或者這個角色應該如何表現”的問題，而是堅信這個角色就應該如此，這種渾然天成的表演氣質，對于觀衆來說是一種極緻的享受，對于身處同行的演員來說，更是一種精神的沖擊和洗禮。

難怪英國演員必須經受住舞台劇的考驗，難怪那麽多演員都喜歡走進百老彙觀看演出，因爲這不僅是一種享受，還是一種學習。

當然，同樣的，演員站在舞台上如果表演功底不夠紮實，很容易就被發現破綻。在凱瑟琳強大的氣場面前，同一個舞台上其他幾位演員紮實的表演基礎使得他們雖然不出彩但也不落于下風，而克裏斯托弗-裏夫更是讓雨果眼前一亮。

這讓雨果不由想起關于克裏斯托弗的說法，其實克裏斯托弗是一名很出色的演員，他也是專業表演出身，随後又在百老彙劇中摸爬滾打了幾年，表演基本功十分紮實，隻是一部“超人”讓他名揚四海，人們都矚目在他俊朗的外貌上，從而忽略了他的表演實力。而這種花瓶形象，就這樣跟随了他一生，一直到他與世長辭。

克裏斯托弗之所以會在依靠“超人”取得巨大贊譽之後，依舊回到百老彙舞台上和凱瑟琳出演一部籍籍無名的戲劇，想必就是因爲他始終對演技是有追求的。

雨果莫名地想起朗之前對蘭開斯特的演技規劃，雖然他不喜歡朗，但卻不能否認朗的專業素養，他爲蘭開斯特構建了一條依靠演技穩紮穩打起步的前期道路，這才使得雨果能夠在出演“聞香識女人”、“義海雄風”之後迅速赢得了演技方面的認可——因爲之前有過相關的經曆，否則人們依舊隻會像對待克裏斯托弗一樣，将雨果定位在花瓶的位置上，畢竟雨果在這兩部電影裏的對手戲對象分别是兩位強大的影帝級别演員。

雨果腦袋裏紛亂的思緒，斷斷續續地和約瑟夫分享着，約瑟夫同樣也不喜歡朗，但他對于雨果的想法也表示了認同，“也許朗是一個混蛋，但他在經紀人位置上确實是有能力。”這也是特蕾西和朗兩位對手越發強大的原因，因爲他們有真材實料。

“咳……咳……”左手邊傳來了一陣低咳，雨果和約瑟夫下意識看了過去，然後雨果就看到那個尖鼻子的神秘嘉賓指了指舞台，雨果一轉頭就看到了幕布在隐隐晃動，看來距離開始沒有多少時間了。

雨果知道對方肯定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再繼續交談了，在觀看戲劇過程中打擾别人确實是十分不禮貌的行爲，雖然雨果和約瑟夫的交談很小聲，而且斷斷續續并不連貫，但雨果意識到了自己剛才也有些過于興奮了，還是影響到了别人，于是他連忙低頭對着那位神秘嘉賓說了一句“抱歉”，随後就和約瑟夫安靜地坐好，等待着下半場重新拉開帷幕。

其實距離下半場開幕還有一段時間，現場的悉悉索索聲音又持續了一小會，然後逐漸平複了下來。又約莫等了兩分鍾，幕布就緩緩拉開了，标志着下半場重新開始。

下半場故事逐漸脫離了上半場的輕快，凱瑟琳飾演的巴澤爾夫人逐漸開始思考“上帝是否真的存在”的哲理問題，這讓故事的枝葉越來越繁茂，傳遞給觀衆的訊息也越來越多。大家都沉默了下來，伴随着對話的進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雨果也不例外，但他同時也在觀察着表演負擔加重之後，演員們在舞台上的表演方式。對于雨果這個半路出家的非科班演員來說，不斷學習、不斷努力是他進步的唯一方式，而能夠如此近距離看到凱瑟琳、克裏斯托弗等人在百老彙舞台上的表演，實在是千載難逢，雨果可不願意錯過。所以，雨果看的很認真，他拖着腮幫子，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舞台，将所有思緒都投入到了舞台之上。

全場都陷入了專注的安靜之中，就連呼吸聲都放輕了許多，唯恐自己的一點動作一點聲響就會打斷舞台上精彩的演出。可就在這個時候，一樓靠左側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盞閃光燈，雖然隻是“咔嚓”一下閃光，但依舊讓現場不少觀衆都下意識發出了嘟囔聲，顯然對于被這突如其來的閃光燈打斷了觀看表演的過程十分不滿。

沒有人會滿意這樣的情況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