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調整之後,雨果總算是将這場戲拍攝完畢了,但副導演喊“卡”之後,雨果卻依舊愣愣地站在原地,沒有回過神來,他現在整個人的精神都緊繃到了一個極緻,這種情況比“西雅圖夜未眠”還要糟糕,不僅僅是入戲太深,同時雨果内心深處的良知在不斷煎熬着他的心理,這就好像兩隻大手用力撕扯着雨果的靈魂一般,讓他完整的人格被強迫分成兩個部分,天使和惡魔。
兩個人格之間的彼此較量是如此真實,就好像是雨果和阿蒙展開的真實對話,一方面阿蒙帶着笑容冷酷地說到,“這是多麽美妙的一副畫面,這就是這些下等民族所應該承受的待遇”;一方面雨果卻又在堅定地說到,“這一切都是錯誤的,這一切都是不可饒恕的。但是……這一切都隻是電影的拍攝工作而已”。
由于雨果對阿蒙-戈斯這個角色的揣摩實在太過到位,這讓雨果在表演過程中,可以讓裏賈納、路德格等親身經曆過那場災難的幸存者看到雨果時就誤以爲看到了真實的阿蒙,而不可控制地瑟瑟發抖,這對于電影來說是好事。但另一方面也讓雨果入戲太深,以至于無法自拔,内心殘存的理智在不斷呐喊着,試圖讓雨果清醒過來,但效果卻實在太過微弱。
這種情緒的拉扯讓雨果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嚎叫,難怪都說人格分裂容易引發惡劣後果,現在雨果就在親身經曆着這種靈魂被撕裂的痛苦,讓他痛不欲生。
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雨果的視線之内,雨果隻覺得眼前有一個陰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赫然是披着大衣的裏賈納。裏賈納臉上洋溢着和藹的微笑,開口說到,“雨果,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所想的。”
看着裏賈納伸出他蒼老的右手朝自己伸來,雨果幾乎想都沒有想,就擡起右手伸向了自己腰間的槍托子,當雨果的右手握到了槍托子的皮革時,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火入魔了,他剛才的條件反射居然是想要射殺裏賈納,這種感覺刹那間就擊潰了雨果。
裏賈納的右手伸到一半也不由停了下來,就這樣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雨果那琥珀色眸子裏一閃而過的冰冷,身體直接就打了一個冷顫,眼前站着的男人彷佛就是惡魔般的阿蒙,但裏賈納還是很快就恢複了過來,因爲他看到了雨果的右手就這樣停止了,随後雨果眸子裏就被一陣侵襲而來的脆弱所占據,這讓裏賈納安心下來。
右手再次伸了過去,但卻在雨果的肩膀上空停了下來,裏賈納看着雨果身上那件納粹的制服,也許在别人看來這就隻是一件衣服而已,沒有任何代表性,但隻有真正經曆過那段黑暗歲月的人,才會知道這套制服對他們所帶來的傷害有多麽深刻。
裏賈納的右手就這樣停在了半空,影響了雨果那雙疲憊而茫然的眸子,低聲說到,“雨果,你隻是在完成你的工作而已。”說完之後,他猶豫了一會,右手最終還是落在了雨果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這才轉身離開。
裏賈納的拍打是如此輕微,就好像撫去他肩頭的灰塵一般,但落在雨果的心頭卻重若千斤,讓雨果那已經陷入迷惘和矛盾的内心終于露出了一縷光芒,看着裏賈納轉身離開的瘦弱背影,雨果的内心掀起了驚濤駭浪,那理智的微弱聲音越來越大聲,也越來越堅定,“這是你的工作,這同時也是你身爲一名演員的價值!”
雨果狠狠地閉上了眼睛,細細品味着在心尖上狂舞的血腥滋味,也許,這就是表演的魅力,将編劇筆下真實存在或者虛構出來的角色用自己的方式呈現出來,成爲電影的一部分,以藝術的手法呈現出來,完成導演内心情感的表達。
這種酣暢淋漓卻又讓自己分辨不清楚現實和戲劇的表演,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成爲了一種藝術表現形式。也許,這就是雨果一直追求的,無論是音樂還是表演,都是如此,用這些載體将自己内心的情感真實而形象地表現出來,從而引起人們的共鳴。
在半個世紀後的現在,許多年輕人都不記得甚至不知道戰争年代的動蕩和混亂,而納粹對猶太人做出的惡行載入了史冊,卻因爲柏林牆的倒閉,而再次被新納粹所否認。雨果不是什麽偉人或者超人,他隻是一名演員,但他卻可以成爲“辛德勒的名單”故事中的一份子,用自己的能力重現二戰期間那段大屠殺的冰山一角,讓那些反猶太份子重新回憶起雙手沾滿猶太人鮮血的納粹形象!這,就是雨果身爲演員的價值了。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雨果是一位十分稱職而敬業的演員,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其實不止是“辛德勒的名單”,之前雨果在“聞香識女人”、“義海雄風”、“西雅圖夜未眠”裏的每一個角色都是如此,因爲這每一個角色都是編劇筆下真實構建起來的形象,在他們的身上都寄托着某一部分人群的真實情感,而雨果在電影裏完成的蛻變、突破和前進,也許就可以喚醒他們内心的觸動,從而得到情感的宣洩,甚至是生活的改變。即使隻是一點點改變,又或者是一次暢快的宣洩,那麽這就是雨果作爲演員的成功了。
當然,這也是電影的價值和魅力,将生活中人們的各種想法、思緒、回憶用藝術的手法呈現出來,也許是真實的曆史,也許是虛構的幻想,也許是情感的寄托,也許是歡樂的載體。人們從電影上尋找精神上的歡愉,也許是一次沒心沒肺的大笑,也許是一次驚心動魄的冒險,也許是一次毛骨悚然的恐懼,也許是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戀,也許是一次回味無窮的生活。如果一部電影就連讓人們咒罵和吐槽的能力都沒有,更不要說享受了,那麽這部電影才是真正的失敗,否則,哪怕是一部惡搞電影,值得讓人吐糟或者博君一笑,也都有其受衆群體。
一大堆錯雜的思緒在雨果的腦海裏翻湧,但卻是讓雨果的意識逐漸清晰了起來,阿蒙-戈斯的陰影緩緩頹喪,這讓雨果徹底從電影拍攝的狀況之中走了出來。原來,入戲和出戲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名真正出色的演員不僅要能夠完美地呈現出角色精髓,同時還要能夠将電影和生活區别開來,否則電影故事裏那些錯綜複雜的紛争隻會讓演員的生活變得支離破碎。
而雨果,顯然現在距離一名真正出色的演員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你還好嗎?”約瑟夫一直都在注意着雨果,他可以清晰感受到雨果肩膀上那堪比阿爾卑斯山的壓力,這部電影對于雨果來說,不僅在角色難度上是前所未有的挑戰,而且在情感分量上也是難以想象的沉重。
剛才副導演喊“卡”了之後,約瑟夫就想要上前詢問一下雨果的情況了,但看到裏賈納上前之後,約瑟夫的腳步也就不由放緩了下來。
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這種踏實的信任感讓雨果的心跳稍微放緩了一些,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對約瑟夫擺了擺手,“我還好。”約瑟夫可以在雨果的眉宇之間清晰看到疲倦的神色,而雨果始終都低垂着眼簾,讓人看不清楚他眼裏的情緒,約瑟夫知道,這說明雨果還是沒有徹底從阿蒙的狀态裏走出來。
“你應該休息一下。”約瑟夫開口勸到。
這一次雨果沒有反駁,而是微微點了點頭,快步朝休息室的方向走了過去。約瑟夫站在原地考慮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是應該讓雨果獨處安靜一下,還是陪雨果說話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不過在約瑟夫做出決定之前,旁邊的工作人員就代替約瑟夫做決定了,“雨果,你的電話。”這使得雨果和約瑟夫的腳步都停了下來。
由于“辛德勒的名單”劇組停留在了波蘭,而且是一個幾乎封閉的拍攝團隊,再加上雨果前前後後都在爲角色做準備,所以可以說是與外界完全斷絕了聯系。要不是約瑟夫經常會和卡爾保持聯絡,了解洛杉矶的情況,雨果幾乎要以爲自己進入了另外一個空間。
所以,當有電話打到劇組來找雨果時,這讓雨果頗爲意外,工作人員在雨果提出疑問之前,他就率先回答到,“洛杉矶來的電話,是羅賓-威廉姆斯。”
雨果對于這個名字自然不應該陌生,他們在一起合作了“死亡詩社”,但說實話,雨果和羅賓幾乎沒有任何私底下的聯系,畢竟兩個人年齡差距十六歲,算不上是朋友。所以,雨果的表情驚訝地看向了工作人員,“找我?不是史蒂文?”
羅賓和史蒂文-斯皮爾伯格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他們之前還合作拍攝了“鐵鈎船長”,關系十分親密。雨果進入劇組之後,羅賓曾經給雨果打過一次電話,帶來了問候送上了祝福,但更多時候,羅賓還是給史蒂文打電話,開導史蒂文糾結陰郁的心情。但沒有想到,今天羅賓居然主動給自己打了電話。
工作人員微笑着聳了聳肩,“我想劇組裏的雨果就隻有你一個。”
面對這樣的玩笑話,雨果卻沒有露出笑容,而是回頭看了約瑟夫一眼,得到了約瑟夫一個“我也不知道”的回複之後,雨果這才邁開了腳步,接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