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叮咚,鋼琴幽靜卻深邃的琴鍵音在瘋狂奏響,帶着一股絕望的氣息,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随後清澈如同泉湧的吉他弦音加入了進來,那種渾厚的悲傷在鋼琴的黑白鍵之間穿梭,彷佛是死亡的節拍,一步一步逼近。
“散亂的結局,無盡的糾纏,然後遠走高飛,但這不能束縛我,永遠無法将我束縛。”
原本已經失去所有活力陷入一片死寂的雨果,隻感受到自己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響應着旋律的号召,然後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要掙脫束縛,他想要擺脫夢魇。
那該死的夢魇就好像一張漁網一般,将雨果牢牢捆綁住,雨果開始不斷撕扯着身上的束縛,他的每一次動作都好像在刀尖上舞蹈,一滴滴鮮紅的血液順着刀尖緩緩滑落,但那種鑽心刺骨的疼痛也沒有辦法阻止雨果,他的動作反而越來越大、越來越用力。
“散亂的結局,無盡的糾纏,然後遠走高飛,但這不能束縛我,永遠無法将我束縛。”雨果将自己渾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發揮到了極緻,然後黑暗的糾葛彷佛在這一刹那被撕扯出一條裂縫,隐晦的灰色光線緩緩洩露進來,“轉身離去(Off。I。Go),在哪裏墜落,就在哪裏着陸。”
他想要離開,他想要擺脫束縛,他想要戰勝夢魇,他不想要成爲恐懼的奴隸,所以他隻能竭盡全力掙紮、反抗,“轉身離去,在哪裏墜落,就在哪裏着陸。”
黑暗之中的光線開始徐徐洩露進來,四面八方湧現而來的旋律之聲逐漸加大,雨果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音演變成爲了鼓點,血液流動的聲音變成了鋼琴聲,而他掙紮的動作則成爲了吉他弦音,那種鋪天蓋地的旋律逐漸演變成爲了他不斷前進的動力,然後不斷加大,再加大。
“散亂的結局,無盡的糾纏,然後遠走高飛,但這不能束縛我,永遠無法将我束縛。”絕望之中的怒吼,在鋼琴的黑白鍵音裏自由翺翔,雨果隻覺得自己背部傳來了一陣撕裂的疼痛,讓他不得不緊緊蜷縮起來,然後緊緊咬着牙關,不讓任何一絲痛苦的喊叫洩露出來。
忽然之間,痛苦達到了極緻,雨果整個人都舒展了開來,然後他就感覺到背後彷佛有一雙羽翼徐徐展開,然後在那高亢而沙啞的吼叫之中開始扇動,“轉身離去,在哪裏墜落,就在哪裏着陸。”
雨果知道,他可以擺脫這個夢魇;雨果知道,他可以戰勝這個恐懼;雨果知道,他可以拼搏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空。
“轉身離去,在哪裏墜落,就在哪裏着陸。”羽翼的扇動越來越用力,越來越用力,然後雨果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開始變得輕盈,朝着剛才撕裂的縫隙裏透露出來的光芒不斷前進。
近了,更近了,那一縷灰色的光芒開始逐漸放大,然後變成白色,最後變成金色,直到燦爛得彷佛要刺瞎雨果的眼睛,但雨果卻毫無畏懼地沖刺了上去,張開雙手擁抱着那一抹金色的陽光,那滾燙的溫度将身體裏所有的冰冷都點燃,刹那間,身體的僵硬和寒冷就如同海水退潮一般,呼啦啦地全部消褪。
“轉身離去,在哪裏墜落,就在哪裏着陸。”
終于擺脫了黑暗的束縛,終于再次感受到了空氣的新鮮,終于擁抱到了太陽的溫暖,雨果猛地睜開了雙眼,刹那間,所有光芒都蜂擁到了雨果的眼眶裏,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眼淚就滑落下來,那滾燙的溫度讓雨果再次感受到了無比的真實感。
“轉身離去(Off。I。Go)”,雨果終于擺脫了夢魇的糾纏,回到了現實世界,雨果不由大口大口呼吸着,感受着生命一點一點回到身體裏的安全感。
“雨果,你還好嗎?雨果?”四面八方的聲音響了起來,雨果卻沒有時間反應,然後他就感受到有人把車門打開了,然後用力把他拉扯了下來。雨果感覺到了一個溫暖而寬厚的背部,背着他颠簸着來到了一旁,然後把他放了下來。
随後,雨果的視線裏就再次出現了約瑟夫、薩摩拉、桑德拉的身影,他們都用一臉擔憂的神情看着自己,雨果可以清晰看到他們的表情,也可以清晰聽到他們的話語,但雨果卻覺得自己好像遊離在外一般,根本沒有辦法做出回應——又或者是他不想做出回應。
看着陷入呆滞的雨果,約瑟夫簡直就暴躁地說不出話來,但他卻又偏偏束手無策,這種無力讓他有深深的挫敗感,他隻能轉過身來狠狠地咒罵着,隻有這樣才能派遣自己内心的憤怒;薩摩拉半蹲在原地,卻是不知所措,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雨果,他想要說些什麽,卻根本不知道從何說起,隻能說蹲在原地,放任慌亂、恐懼、擔憂将自己淹沒。
桑德拉看到了雨果眸子裏那輕微的反應,她意識到,雨果可以聽得到他們,也可以感受得到他們,這讓桑德拉不得不将内心的倉皇都壓抑了下來,直接在雨果面前蹲了下來,然後伸出自己的雙手,握住了雨果的兩隻手,将自己手掌心裏的溫暖一點一點傳遞給雨果。
剛才所有人都不知道出了什麽事,雨果突然就刹車了,然後車子就失控了,還好沒有撞到任何地方,隻是滑出去約莫五碼的距離,然後就停在原地。等所有人沖過去時,就看到雨果雙手緊緊抓住方向盤,一臉的驚恐,渾身不斷地顫抖着,無論誰說什麽做什麽,都沒有辦法把雨果喚醒,即使是約瑟夫用盡全力去拉扯雨果的雙手,試圖讓雨果松開方向盤,也沒有任何效果。雨果就好像陷入了魔怔一般,坐在原地止不住顫抖,臉上的恐懼清晰地描繪着他此時經曆的夢魇。
約莫過了一分鍾之後,雨果的身體忽然開始支撐了開來,就彷佛一張飽滿的弓箭,達到了極緻,緊繃得彷佛下一個就會崩斷一般;但是達到極緻之後,在衆人驚恐的目光之中,雨果整個人又突然完全松懈了下來,像一灘軟泥一般軟在了駕駛座上,然後就有了後面的這些事。
桑德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很确定,雨果肯定是被夢魇困住了,但是既然雨果能夠清醒過來,而且還能夠有所反應,就說明雨果能夠戰勝它,桑德拉決定,給雨果一點力量,幫助雨果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
桑德拉可以感受到雨果雙手的冰冷,一點溫度都沒有,讓她誤以爲自己握着的是一具屍體,桑德拉不斷摩挲着雨果的手掌,試圖讓皮膚恢複一點溫度,“雨果,我知道你聽得見我,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剛才經曆了什麽,因爲我不是你,但是我知道那種恐懼意味着什麽。”桑德拉也不知道應該如何給雨果力量,她不得不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感受着那可怕的黑暗将自己包圍,下意識地,桑德拉的雙手也在收縮,緊緊握住雨果的手掌,希望彼此能夠成爲對方的依靠。
在黑暗之中,桑德拉就會陷入無止境的危機之中,未知的恐懼可以輕而易舉将她吞噬,但是此時,她握着雨果的雙手,感受到自己不是孤軍奮戰的,這讓她找到了一點安全感。這一刻,桑德拉也感受到了雨果内心那無助的恐懼,就好像是一個八歲孩子面對災難來臨時的慌亂和無助。
“這種恐懼有着敏銳的嗅覺,它可以感受到我們膽怯的味道,不是嗎?”桑德拉顫抖着聲音開口說到,此時此刻,全世界彷佛就隻剩下她和雨果兩個人,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雨果的心跳聲,和她是同一個節拍,雖然桑德拉閉着眼睛,但她卻感受到了自己正在安定下來,“就好像是秃鹫一般,嗅到屍體腐爛的味道,就絕對不會放過獵物。所以,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努力掙紮,哪怕僅僅隻是微小的動彈,都可以讓秃鹫駐足不前,這就是我們的勝利。”
“也許在别人看來,這隻是無謂的掙紮罷了,但對于我們來說,卻是一場戰争!一場沒有退路的戰争!”桑德拉感受到自己聲音也在微微顫抖着,她也害怕了,她甚至比雨果更加害怕,但她卻感受到了雨果雙手似乎開始使力,反過來握住自己的雙手,這讓桑德拉産生了一點信心,哪怕隻是一點點,都可以讓她繼續堅持下去,“所以,我們不能放棄,我們更加不能害怕,即使隻是掙紮,都必須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掙紮到最後。”
桑德拉隻覺得自己聲音都哽咽了,内心的恐懼像一隻巨獸般,讓她害怕得除了眼淚無法給予任何反應,但是雙手傳來的堅定卻讓桑德拉鎮定了下來,然後桑德拉就聽到了那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我不會認輸……”
雨果開口了!
刹那間,桑德拉就睜開了眼睛,然後她就看到了雨果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光芒正在一點一點重新聚集起來,而自己的倒影則在那雙眸子裏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這讓桑德拉嘴角的笑容忍不住就在淚水之中綻放了開來。
“我不會認輸!我不會放棄!我絕對不會放棄!”雨果一字一頓地說到,此時此刻,他前所未有的自信,他更加前所未有的強大,他相信自己,他相信自己能夠戰勝夢魇,就好像剛才在黑暗之中傲然展開的羽翼一般,他想要飛翔,沒有任何恐懼能夠阻擋他的步伐!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