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嘗試過要把自己的劇本賣出去，哦，這讓我有些緊張。”雨果試圖想要開口，但卻找不到一個切入點，果然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大衛卻是完全樂在其中，他認識雨果時已經是“辛德勒的名單”之後了，他印象之中的雨果一貫從容而紳士，溫和而明朗，但他卻沒有看過雨果如此青澀而緊張的時刻，這樣的雨果身上散發着陽光的幹爽味道，大衛不由有些好奇雨果當初是怎麽說服自己好友将阿蒙-戈斯這個角色交給他手上的，大衛比任何人都清楚史蒂文的麻煩。

“你就當做是一場試鏡好了，就好像你說服史蒂文，讓你出演他的作品；現在你就是要說服我，讓我投資你的作品。”大衛微笑着說到。

雨果卻是輕輕搖了搖頭，“這不一樣。表演是我擅長的，我可以完全投入一個角色之中，讓導演感受到角色的力量；但劇本，不，這是截然不同的一項工作。”雨果感覺自己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了，這種緊張的感覺真是久違了。

大衛被雨果的生澀逗笑了，“沒有什麽不一樣。作爲編劇，你需要的就是投入你的劇本，告訴我你是如何理解這個劇本的，你又是如何看待這個劇本的，就好像你投入角色之中一樣，是相似的道理。所以，和我說說你是怎麽想到創作這個……呃，實驗性劇本的。”

雨果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嗯，是這樣的。”雨果沉靜下來思考了一下，“最開始我隻是想要講一個簡單的故事，可能就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遇，然後度過了浪漫美好的夜晚。”

“這可是一個好故事，想必許多觀衆都會喜歡。”大衛還吹了一下口哨，鬧得雨果呵呵地笑了起來。如果是講述一夜。情的故事，的确應該是會很有看點。

“是，我也是這樣認爲的。”雨果心情不由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問題是，應該如何講述這個夜晚呢？選擇有很多，方法也有很多，我突然就想到，也許我們可以詳細講述一下這個夜晚，讓人們欣賞到愛情——至少是激情萌芽和爆發的過程。”

大衛眼睛微微亮了亮，滿意地點了點下巴，示意讓雨果繼續說下去。

如果要講述一夜。情，彷佛确實有很多，可以将焦點放在炙熱的交集上，也可以将焦點放在一夜的風。流之後産生的後果，或者更戲劇化一點講述這一夜産生交集的各種狗血。但是幾乎所有電影似乎都忽略了，愛情的萌芽是如何産生的呢？

有人願意回顧一下愛情電影的曆史就可以發現，幾乎所有電影都忽略了愛情的過程，無論是一見鍾情還是日久生情，亦或者是朋友變戀人，再不然就是意外的激情爆發之後摩擦出了火花，但不管是什麽方式，“愛情”這個元素本身的萌芽和發酵，都被忽略了。

電影更願意把目光鎖定在愛情萌芽之後的暧。昧、甜蜜、浪漫，又或者是愛情産生之後出現的問題，男女主角用愛情去戰勝一切艱難險阻、克服一切挫折困難，最終實現完美大團圓結局。

不僅因爲電影需要沖突需要起伏，他們需要這些激烈的矛盾來刺激觀衆、吸引觀衆；更因爲“愛情的萌芽”，這幾乎是一個無法表現的過程，它需要的是猛然爆發力，需要的也是連綿的醞釀和鋪墊，需要的更是強烈的化學反應，需要的還是細膩而真實的勾勒。

想要把“愛情的萌芽”說得具有說服力，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偶爾可以在電視劇裏看到這樣的過程，把愛情的萌芽細膩而真實地呈現出來，這需要很長的篇幅；但更多時候，即使是電視劇也都省略了這個步驟。

所以說，雨果的這個想法的确可以說是具有十分強烈實驗性質的，因爲想法本身就與電影産業的商業屬性相違背。但大衛卻更加好奇的是，雨果想要如何來表現，又會怎麽樣把這個過程展現出來。

“就好像說，很多時候人們都會講述兩個人一見鍾情之後，興趣相投，有說不完的話，說着說着居然就天亮了，但是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麽呢？”雨果此時也逐漸進入了狀态，話語自然而然就開始滔滔不絕了，“兩個人的思想又是如何碰撞到一起，如何産生火花，如何彼此吸引的？這個過程，從言語的交談到視線的交換，再到眼神的觸碰，其實是十分細膩的。要知道，一個晚上聊天到天亮，這至少是六個小時到八個小時，可以交談的話題有無數，那到底是什麽樣的話題讓兩個人都忽略了時間的流逝，又是什麽樣的話題讓兩個陌生人逐漸了解對方，然後怦然心動。”

說到這裏，雨果嘴角忽然就勾勒起一個笑容，他再次回味起這個想法，還是覺得十分神起，“如果我們把這個過程集中在九十分鍾内展現出來，那将會是什麽樣的呢？”

“你的意思是，将兩個陌生人相遇的整個夜晚，濃縮在九十分鍾裏，完整而詳細地呈現出來？”大衛頗爲驚訝，這實在是一個大膽而出格的想法，“那麽整部電影都會充斥着對話，除了對話還是對話！”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雨果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綻放出閃亮的光彩，清晰勾勒出他的興奮和雀躍，“兩個陌生人在旅途中意外相遇，爲了打發時光，閑聊了起來，你知道的，男人和女人，年輕氣盛，火花四射，很快就産生了化學反應。原本以爲這隻是一時激情，就好像是再普通不過的旅途。豔。遇，一個晚上的風花雪月之後就回到各自的生活。但讓人意外的是，伴随着交談的深入，比起身體上的碰撞來說，思想的碰撞反而讓兩個人更加興奮，于是事情開始變得複雜起來，他們交談的内容也越來越廣泛、越來越深入。”

雨果喝了一口紅酒，讓自己幹澀的喉嚨感受到液體的滋潤，然後迫不及待地接着說到，“到了最後，事情其實又回歸到簡單的位置，那就是他們彼此吸引，那種強烈的化學反應伴随着思想的碰撞而不可抑制的蔓延起來。就好像……就好像所有的愛情一樣，從簡單開始，然後逐漸變複雜，然後又從複雜變爲簡單，走向一個結局，愛就是愛了，不愛就是不愛了，最後，就保持着這樣的狀态永遠地持續下去。”

“哇哦。”大衛看着眼前眉飛色舞的雨果，除了這樣一句感歎，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他該說雨果是太過大膽，還是該說雨果思想新穎獨特？

雨果似乎總是會給人帶來新奇的感覺，不同于他溫和紳士的外表，無論是榮耀至死還是他演戲的風格，都帶有強烈的個人風格，今天這個劇本也是如此。大衛也算是在好萊塢打滾了二十多年，但卻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劇本，強烈的沖擊力讓大衛的感歎聲不由自主就發了出來。

“這真是一個……充滿驚喜的劇本。”大衛想要尋找一個合适的形容詞來表達自己的想法，但卻發現腦海裏很難找到匹配對象，這讓他覺得有些好笑，“我現在終于明白你爲什麽來找我了。”

不是說史蒂文-斯皮爾伯格或者喬治-盧卡斯就保守了，相反，他們兩個人也都是膽大妄爲之人，史蒂文的“大白鲨”、“侏羅紀公園”，喬治的“星球大戰”，都是打破業界慣性，創造嶄新流派的作品。

但問題是，這兩個人對于這種實驗性、文青派、細膩雕琢的題材，确實都有所欠缺。史蒂文對于情感的描寫一向是軟肋，喬治則是一個絕對技術控，相對而言，大衛的确是最爲合适的人選。

對此，雨果也沒有否認，他輕笑了一下，“事實上，我之所以想要把這個劇本寫出來，就是想要講述一個現實生活中會發生的愛情故事，沒有巧合、沒有戲劇、沒有沖突，就好像溪水一般緩緩流淌，自然而然蔓延開來的心動。一段難忘的旅程，就好像是命中注定的情感碰撞，雖然是通過男人和女人發生在一夜之間的事情來展現，但卻在訴說着時間和生活的一切。自然，真實，卻動人。”

說到這裏，雨果也産生了足夠的自信，願意直接地稱贊自己的劇本，向大衛兜售自己的劇本，不再害羞，因爲他相信這個劇本是值得投資值得嘗試的，“所以我沖動地把劇本寫了出來，哪怕我對編劇的工作一無所知。”

大衛被雨果的誠實逗笑了，“所以你需要一個制作人的幫助。”此時大衛也明白了，這樣一個實驗劇本，其實雨果自己就有足夠的資金做投資，但雨果還是找到了自己，就是因爲雨果需要一個專業人士來幫忙掌舵，“我能夠成爲你的第一人選，必須承認，此刻我感到了榮幸。”

雨果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其實根本談不上他選擇制作人、選擇投資商，大衛隻是他認識的朋友之中最爲合适的對象罷了。但現在被大衛這一調侃，反而是讓雨果害羞起來。

大衛呵呵地笑着，“所以，這個劇本叫做什麽名字？總不能就是叫做‘一個晚上的聊天’，或者是‘愛情的萌芽過程’，這樣的電影可是賣不出去的。“

“不，不……”雨果連連擺手，“電影叫做‘日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