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日，第十一屆聖丹斯電影節拉開序幕；一月二十一日，第五十二屆金球獎拉開帷幕。

放在之前十年的任何一個時刻，這都是沒有任何可比性的一組數據，幾乎全美國百分之九十九的媒體都會把視線集中在金球獎身上，即使有人願意給羅伯特-雷德福面子，對聖丹斯進行報道，報道篇幅和力道也是絕對無法和金球獎媲美的，聖丹斯完全可以說是被淹沒在金球獎的浪潮之中。

但今年卻呈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勢。當雨果拒絕了金球獎而選擇了聖丹斯時，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這是雨果甩在好萊塢外國記者協會臉上的一記重重耳光，雨果拒絕了群星荟萃的金球獎、拒絕了獲得影帝殊榮的最大機會、拒絕了萬衆矚目的盛宴，選擇了一個在偏僻山谷舉行的怪胎狂歡節，這幾乎可以說是一種侮辱，對好萊塢外國記者協會的侮辱，對整個好萊塢主流思想的侮辱。

“芝加哥論壇報”就在幸災樂禍地說到，“你關注聖丹斯還是金球獎呢？我想，我會選擇關注雨果。”這句黑色幽默的調侃讓人忍俊不禁，僅僅是雨果這樣一名演員的選擇，居然制造了如此驚濤駭浪，這确實是讓人沒有預料到的情況。

這不僅是雨果連續第二年拒絕金球獎了，而且還是連續第二年作爲得獎大熱門拒絕出席，如果說去年還有“生死時速”的拍攝所帶來的“工作優先”做掩護，那麽今年的選擇就沒有任何回旋餘地了，幾乎是直接将遮羞布直接扯下，讓金球獎羞憤異常。

可是偏偏金球獎又不能口出惡言，因爲他們是一場群星狂歡的盛宴——自然不會允許任何負面新聞來破壞這種興緻，而且雨果也通過裏克誠懇地表達了歉意，并且搬出了“日出之前”的宣傳做擋箭牌，讓金球獎隻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吞。

一口氣就有四十多位記者趕到了帕克城，如此場面當然比不上金球獎近兩百名的規模，但對于原本隻有不到三十位記者進行采訪的聖丹斯電影節來說，這簡直就是……真正意義的狂歡節。

此時帕克城的街道上就是如此，每一名真正的獨立電影愛好者聽聞這兩天鎮子上出現的陌生臉孔居然是記者時，而且還是抱着友好态度前來報道電影節的記者們，他們幾乎都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紛紛歡呼呐喊起來，這種熱鬧的氣氛刹那間就把帕克城的寒冷都驅散一空。

尼古拉斯才剛剛融入聖丹斯電影節的氣氛，就已經愛上了這片土地，不是因爲這群人有多麽熱情多麽友好，而是這群人身上洋溢着的是真心實意對電影的狂熱。也許，電影想要生存下去，利益至上是必要選擇；但電影想要延續生命和活力，對藝術的熱情和對夢想的執着，卻是永遠都不能缺少的。

站在好萊塢的土地上，尼古拉斯已經習慣了利益至上背後的爾虞我詐和虛與委蛇；但是站在帕克城的土地上，尼古拉斯卻再次見到了最爲單純最爲質樸的電影夢想，這種感覺真的真的久違了。

尼古拉斯不由自主也開始和身邊的其他人一樣，邁着輕快的步伐，就好像是朝着奧茲國前進的桃樂絲和小夥伴們一般，心情的飛揚挂在嘴角勾勒起一抹暢快和惬意。

忽然，行進的隊伍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爲抵達目的地了，而是因爲他們遇到了一支更加龐大的隊伍，眼前至少有一百多人團團聚集在一起，幾乎将小鎮的街道完全堵塞住，徹底切斷了來往的通道。而街道兩側的小鎮居民們也并不着急，一個個都站在自己的家門口或者二樓陽台上，興奮地看着眼前的熱鬧景象，時不時還吹口哨叫嚷兩聲，那場景就好像是看到街頭鬥牛的哄鬧場面一般。

“怎麽了？”尼古拉斯好奇地詢問到，其實這樣的場景在歐洲三大電影節上常常看到，一位備受歡迎、廣受敬仰的大師出現時，所有崇拜者們都會蜂擁而上，将整條道路圍堵得水洩不通。但是在聖丹斯電影節，尼古拉斯卻不太确定：現在獨立電影也有如此聲望強大的權威人士嗎？

難道是羅伯特-雷德福？

“正常。”凱拉語氣雀躍地說到，一邊試圖打量一下眼前圍觀人群是否有自己認識的對象，一邊随口解釋到，“你知道，也許是湯姆-迪西羅（Tom。DiCillo）。”

“誰？”尼古拉斯自诩對好萊塢十分了解，但聽到這個名字卻是滿頭問号在閃爍着。

“湯姆-迪西羅？‘開麥拉狂想曲（Living。In。Oblivion）’的導演？”凱拉一臉“你是白癡”的表情提高聲音嚷嚷到，這讓尼古拉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視線都不由飄忽了開來。凱拉郁悶地攤開了雙手，“我是個笨蛋，也不想想我是在和誰說話。”明明這是自嘲的話，卻讓尼古拉斯覺得臉頰有些發燙。

作爲一位資深記者，尼古拉斯的臉皮堪比城牆，不要說凱拉沒有直接針對他了，就算指着他鼻子罵，他也會面不改色的，但此時此刻，尼古拉斯卻深刻地感受到了那種羞愧：對獨立電影一無所知的羞愧。站在帕克城的土地上，尼古拉斯的血液也似乎開始逐漸沸騰了起來。

“昨天上映的‘開麥拉狂想曲’赢得了全場起立鼓掌的待遇，這部電影講述的就是獨立電影在拍攝過程中發生的事，我想對于任何一位電影人來說都是感同身受的，精彩絕倫！精彩絕倫！”

凱拉三言兩語地說到，但終究覺得自己語言太過蒼白，不得不停頓下來細細品味了一番，這讓尼古拉斯覺得自己就是局外人一般。第一次，尼古拉斯對獨立電影産生了濃厚的興趣，不是因爲雨果所引起的注意，而是因爲看到凱拉對這樣一部根本沒有聽過名字作品産生的欽佩和專注，這讓尼古拉斯産生了無數的好奇。

“對了，湯姆和吉姆-賈木許（Jim。Jarmusch）是好朋友！他擔任過‘長假漫漫（Permanent。Vacation）’和‘天堂陌客（Stranger。Than。Paradise）’的攝影師！”凱拉終于想到了這個關鍵點，興奮地說到。

“哈！”尼古拉斯這下就頓時明白過來了，提起吉姆-賈木許，整個思路自然就立刻清晰了起來，這可是美國最有名的獨立導演之一了，屢次揚名國際電影節。其實吉姆當初也是從聖丹斯走出來的，他參加了第一屆聖丹斯電影節，那憑借“天堂陌客”這部作品拿到了評審團特别獎。

沒有想到，湯姆-迪西羅居然是“天堂陌客”的攝影師。難怪都說獨立電影領域藏龍卧虎！

可是不等尼古拉斯反應過來，他的注意力就被周圍的尖叫聲打斷了，這熟悉的場景立刻就讓尼古拉斯的腦海裏自動就浮現了金球獎頒獎典禮紅地毯的畫面。尼古拉斯依靠着記者本能立刻擡起頭，然後就看到了眼前一百多人圍觀的規模居然又擴大了幾乎一倍，此時半條街上都塞滿了人群，而且所有人都瘋狂地尖叫着、熱情地呐喊着，這場景讓尼古拉斯有種錯覺：這裏難道是好萊塢希爾頓酒店？

這一次的金球獎頒獎典禮就在希爾頓酒店舉行。

但是尼古拉斯回頭看了看四周，赫然還是白雪皚皚的帕克城，樸素的街道、簡陋的樓房透露着濃厚的蕭索氣息，可是一回頭，那洶湧的人浪比起金球獎紅地毯來說也不遑多讓。“凱拉！”尼古拉斯轉過頭來想要尋找剛才的小姑娘，詢問一下到底是怎麽回事，但卻找不到凱拉的身影了，周圍隻剩下不斷前仆後繼的人潮。

尼古拉斯踮起腳尖四周搜尋了一下，可惜還是沒有看到凱拉的身影，現場人群越來越多，要尋找一個特定的對象，又豈是那麽容易的事，猶豫了一會，無奈之下尼古拉斯隻能快速朝前跑了過去。作爲記者，在擁擠人群之中尋找捕捉新聞的良機，這是必備技能。

尼古拉斯從人群之中不斷往前擠，不過他卻沒有朝中心擠去，而是朝着旁邊人群沒有那麽密集的區域鑽了過去，找到旁邊的民宅門口之後，他三下兩下就攀爬到了一棵幾乎隻剩下枝桠的樹樁上，居高臨下往下一看，頓時就看清楚了此時場内的景象。

正中央有三個人聚集在一起，之所以說是三個人，那是因爲這三個人緊緊地抵住彼此背部，站在原地根本無法移動，即使周圍人潮洶湧，但依舊可以清晰地看到這三個人的身影，就好像是湍流之中的一塊巨大岩石一般——隻是四周的浪頭不斷拍打而來，彷佛随時都可以将這塊岩石擊碎。

以這三個人爲圓心，周圍一圈又一圈地繞了開來，以尼古拉斯的眼光來看，現場至少有兩百人，完完全全地将街道圍堵住了，根本沒有辦法移動。此時現場就變成裏面的人出不去，而外面還有人不斷堆積上來的景象，現場的秩序已經完全失控。

“雨果！雨果……我愛你”、“哦，上帝，上帝，上帝！雨果，嗚嗚嗚……”、“雨果，和我結婚，雨果！”、“啊啊啊……蘭開斯特！啊……”

此時被圍堵在正中央不得動彈的正是雨果，隻有雨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