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丹斯電影節的觀衆的确與衆不同，他們詢問的問題總是很專業。他們會讨論理查德使用長鏡頭的技巧和意義，他們會讨論雨果和查理茲在拍攝過程中的演技方式，他們會讨論理查德對于情節推進的節奏控制，他們會讨論雨果對于喜劇演員、吉普賽女郎、吟遊詩人等角色設定的内涵深意……

這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首映式，反而像是一場專業的研讨會，所有觀衆踴躍發言，幾乎把“日出之前”整個故事拆分開來詳細分析，這使得雨果、理查德和查理茲三位主演都徹底投入到了現場的讨論之中，以至于現場記者們都無用武之地了。

其實尼古拉斯知道記者們是有很多問題想問的，比如說雨果拒絕金球獎選擇聖丹斯的事，比如說聖丹斯電影節搶走了金球獎風頭的事，比如說雨果在時隔四個月再次出現在公衆面前的事，比如說雨果和查理茲、卡梅隆所謂的“三角關系”，比如說即将要公布的又一年奧斯卡提名名單，比如說這一次榮耀至死是否願意出席格萊美……

每一個問題都是如此勁爆，都可以制造出巨大的輿論漩渦，都可以讓每一位記者滿載而歸。但此時此刻，卻沒有任何一名記者煞風景地提出這些話題，不是因爲現在整個輿論環境都在質疑新聞媒體變得利益至上，就連言論自由也成爲了他們謀求利益的武器——要知道媒體自己就是輿論制造者，無論輿論如何兇猛，他們至少都可以完成自保，讓自己立于不敗之地，所以他們根本無需擔心這一點。

而是因爲整個聖丹斯的氛圍是如此與衆不同，不同于金球獎，甚至不同于好萊塢，那種瘋狂熱愛電影、迷戀電影、專注電影的範圍，讓帕克城宛若一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讓每一個人不由自主地就沉浸在這種熱鬧的氛圍之中。

這讓記者們有些茫然有些失措，這種感覺真的久違了。就好像雨果不久之前所譴責的一樣，當他們習慣性地去尋找爆點時，他們完全忘記了，成爲一名娛樂記者的初衷：除了所謂的新聞自由、除了對幕後故事的好奇之外，也是源自于他們對于電影、對于音樂的興趣和愛好。

這種感覺的洶湧，讓記者們欲言又止，猶豫再三，最終隻能是成爲了旁觀者。

整個首映式的問答環節原本計劃三十分鍾，結果卻足足持續了七十五分鍾，因爲“日出之前”這部電影有無數細節值得讨論，脫離了技術環節之後，電影裏兩位主角讨論的話題也充滿了讨論性，這不僅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争論，更是人與人之間的争論。

好不容易等熱情的觀衆都逐漸離開之後，羅伯特-雷德福就出現在了雨果的面前，他滿臉都清晰地挂着笑容，一直耐心地等着雨果和最後一名觀衆握手、擁抱之後，這才走了上前，“今天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雨果看着眼前的羅伯特，有些晃神，還以爲是看到了二十年後的布拉德。“呃，對于什麽？”羅伯特隻說了“開始”，卻沒有說是什麽的開始。

“未來你持續出現在聖丹斯的開始。”羅伯特微笑着說到，“我希望這是你第一次出現在聖丹斯，同時也是未來的一個重要開始。”

雨果有些意外，因爲羅伯特這是明顯地在向自己示好，希望自己能夠成爲聖丹斯将來版圖中的一部分。看着羅伯特的笑容，雨果忽然意識到，自己爲什麽會覺得羅伯特和布拉德長得很像了，不僅僅是因爲外貌，更是因爲在眼前的羅伯特身上，他可以看到二十年後憑借着“爲奴十二年（Twelve。Years。A。Slave）”拿到奧斯卡最佳影片時的布拉德，少了演員的銳氣，卻多了制片人的圓潤——更爲準确一點是政客的從容。

“所以，帕克城總是歡迎我的到來了？”雨果隻是略微一晃神，但還是微笑地說到。他這也是一語雙關了，不僅說的是聖丹斯電影節，還有羅伯特一直以來對雨果的排斥和對立。

羅伯特這個老狐狸自然不可能被雨果的一句話就繞進去了，他隻是回了一句話，“難道你不喜歡帕克城？”這就算是對雨果的回應了，雖然羅伯特沒有說他和雨果冰釋前嫌，但确實是主動伸出了橄榄枝。

這種社交場合模棱兩可的話語往往似是而非，不過現在羅伯特顯然對于“日出之前”能夠出現在聖丹斯電影節更爲感激，所以他還是更加主動了一點，“這部電影真是一部傑作，你是從哪裏來的奇思妙想。”

“奇思妙想？你确定說的是我的電影？”雨果的一句話頓時讓羅伯特輕笑了起來，“日出之前”恰恰就是因爲沒有奇思妙想，所以從最簡單最基本的出發點，構成了這部電影。

“但觀衆們喜歡，不是嗎？”羅伯特卻是一點也不覺得尴尬，依舊自如地說到，“我也很喜歡。一百分鍾的對話，卻絲毫不覺得無聊，這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我可不會期盼電影上映時也能得到一樣的評價。”雨果倒是很理智，“日出之前”太過文藝太過小資太過個性，這注定是很難得到大衆喜愛的一部電影，雖然在聖丹斯，幾乎所有人都在說這部電影的一百分鍾絲毫不覺得無聊，但真正接受大衆審判時，它卻永遠都不可能創造像“西雅圖夜未眠”那樣的輝煌。“所以，能夠在聖丹斯得到如此多喜愛和支持，我和理查德、查理茲都覺得很意外，當然也很開心。”

羅伯特對于雨果的回應頗爲意外，他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了雨果兩眼，布拉德比雨果大了四歲，但是布拉德身上卻感受不到雨果的這份睿智和沉穩，雨果身上有着一種……讓人沉醉的迷人氣質，這種氣質往往是歲月的沉澱或者生活的大起大伏之後才能凝聚下來的禮物，可卻年長的布拉德卻比不上年輕的雨果。

羅伯特對于雨果不由又多了一點好奇，不過羅伯特的這個停頓也就是一瞬間的事，他的視線捕捉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幾名記者，他輕笑了一下，“那我們就等電影在全美公映時，再來讨論吧。至于現在，我想我還是把時間交給記者們吧，否則他們對于聖丹斯可是要有不滿了。”

說完之後，羅伯特就轉身從容地離開了。雨果把目光放在羅伯特離開的背影上，這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觸到這位聖丹斯電影節幕後創始人，卻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類似于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大衛-格芬的氣場，雨果的腦海裏忽然就浮現了2013年上映的“一切盡失”裏羅伯特飾演的男主角與風暴不屈鬥争的畫面。

尼古拉斯站在一旁，并不着急，他沒有打斷雨果的沉思，隻是安靜地看着，一直等待雨果回神，轉過頭來，他這才用微笑打起了招呼，“電影取得了大成功，恭喜。”

雨果卻是笑着搖了搖頭，“不，我可不會這樣形容，你知道，這隻是首映而已，不要說還沒有公映呢，就連影評人的看法都還沒有出爐呢。而且，你知道，你們到底會說些什麽，也是一個未知數。”

尼古拉斯一下就感受到了雨果話語裏的深意，立刻就舉手表示投降狀，“至少我是十分喜歡這部電影的。而且，我這次過來帕克城，真的很專業。”

“專業？”雨果微微皺了皺眉頭，疑惑地看着尼古拉斯，他不明白爲什麽尼古拉斯會使用這個詞彙。

“你知道，除了電影本身之外，有太多焦點和話題值得讨論了，但……”尼古拉斯拖了拖尾音，但是看到雨果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他也不介意，還是繼續說到，“但現在，我卻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電影身上。”

“我還以爲這是因爲‘洛杉矶時報’是一份嚴肅報紙的緣故。”雨果的話語讓尼古拉斯一時語塞，最後隻能是無奈地笑了起來。

尼古拉斯看了看自己身邊的幾位同僚記者，平時他們遇到雨果，蜂擁而上、狂轟亂炸那是常态，沉默寡言那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這一次前來帕克城的記者有限，這也意味着大家的采訪機會和時間都大幅度增加，爲了宣傳電影，雨果勢必要配合采訪，這也是他們抛棄金球獎的重要原因。

可是現在，記者們卻一個個面面相觑，明明有滿肚子的問題，卻愣是一個都問不出來。當然，也有部分原因是因爲當記者們選擇了帕克城時，就意味着他們對獨立電影并不是完全排斥的，至少在他們的内心深處，他們也十分好奇雨果站在聖丹斯電影節舞台上時，會碰撞出什麽火花。

現在，“日出之前”給出了一個答案，而聖丹斯的觀衆則給出了一個更加詳細更加生動的答案，這個答案，讓記者們都沉默了。

尼古拉斯其實第一個想問的是關于金球獎上雨果錯過了劇情類最佳男演員的事，但是話語到了嘴邊，最終還是咽了下去，“所以，對于‘日出之前’、對于聖丹斯電影節，我應該關注什麽呢？”

雨果不由愣了愣，直接反問到，“你這是在詢問我你的報道焦點嗎？”尼古拉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雨果的視線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五名記者，大家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卻沒有任何人開口反駁，雨果嘴角的笑容多了一點玩味。

沉默了一下，雨果開口說到，“電影，隻是電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