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覺得雨果像是一條眼鏡蛇。

雨果此時雙膝跪地，看起來就像是罪人一般跪在了地上，他整整比布拉德矮了一般，但他卻依舊如此平靜，大腿和小腿都筆直地舒展開來，就好像是完美無缺的直角一般，讓人懷疑他根本就不是罪犯，而是這個世界上最虔誠的教徒。

雨果說話不緊不慢，就好像是學術大會上知識淵博的教授正在向所有人講述他的科研成果，平靜卻有力，節制卻深刻，那看似平淡無奇的話語就猶如千斤重的氣壓侵襲而來一般，讓布拉德感覺不能呼吸，心底的恐慌不可抑制地就開始掀起驚濤駭浪，一字一句就這樣尖銳地刺痛他的耳膜。

雨果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陽之下顯得有些模糊，映襯着那一套橘紅色的囚服，好像是世界最頂尖設計師親手裁縫出來的華服一般，讓那雙眸子折射出比夕陽更加妖豔的光芒，宛若世界上最美妙的奇迹，波瀾不驚的眼眸就好像深不可測的尼斯湖一般，那波光流轉的眼神裏隐藏着随時可能将自己吞噬的水怪。

布拉德覺得雨果是魔鬼，他就那樣乖巧而謙卑地跪着，他就那樣紳士而優雅地說着，他就那樣平靜而溫柔地看着，但卻讓布拉德覺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被拽入深淵，他的大腦甚至不想要反抗，腦海裏微弱的呼喊聲根本不起作用，他隻能盯着雨果，隻能成爲雨果手中的牽線木偶。

“我拿了紀念品，她美麗的頭……”如此優雅的語氣，卻透露出森森的寒意，讓布拉德不寒而栗，“他胡說什麽？”布拉德看向了氣喘籲籲跑過來的摩根，滿臉不解地詢問到。

“那槍給我。”摩根迫切地說到。

雨果就這樣看着布拉德，靜靜地看着，太陽有些刺眼，有些逆光，雨果微微眯起了自己的眼睛，細細地打量着布拉德。在夕陽的照耀下，布拉德俊朗的面容看起來像是希臘神話裏的阿波羅，但是他眼睛裏的恐慌卻不可抑制地洩露了出來。雨果輕輕擡了擡下巴，似乎想要把布拉德看得更仔細一些，又似乎在欣賞着那如血的夕陽——這似乎是劇組開拍以來有史以來第一次在陽光底下進行拍攝，他有些貪婪地沐浴着陽光的溫暖。

“那邊發生了什麽事？”布拉德隻覺得自己呼吸都急促了起來，手裏的槍支不由自主就擡了起來，對準着摩根和雨果，但腳步卻控制不住地退後，此時此刻，摩根和雨果都是他的敵人。

摩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槍，他竭力避免自己的視線和雨果接觸，直直地看着布拉德，然後就把自己的槍先扔了——遠離雨果的方向，再次開口勸布拉德，“把槍丢掉。”

“讓我看看那盒子，那盒子裏到底有什麽！”布拉德也感覺到了不對勁，猶如刺猬一般進入了防禦模式，雙眼憤怒地看着摩根，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所有一切都彷佛有一根無形的線在拉扯，他的情緒就猶如火山一般，正在蠢蠢欲動。

“因爲我妒忌你的平常生活……”雨果的聲音緩慢而有力，與布拉德的焦躁、摩根的急切形成鮮明的對比，就猶如盛夏裏的一汪清泉一般，輕而易舉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布拉德僵硬地站在了原地，而摩根強迫自己不去注意雨果，一步一步靠近布拉德，嘴裏和緩地說到，“把槍放下。”

“看來妒忌就是我犯下的罪行。”雨果就好像在朗誦詩歌一般，優美得讓人落淚，但此時卻沒有人願意欣賞。

布拉德看着逐漸靠近自己的摩根，又再次往後退了兩步，心裏滿滿的不安，“噢，盒子裏到底是什麽！盒子裏他媽到底是什麽！”他面對摩根，咄咄逼人，摩根卻無計可施，除了那句“把槍放下”之外，根本無法組織語言。

“他剛剛告訴你了。”雨果細語呢喃到，輕聲細語地隻剩下一縷空氣，就好像是哄嬰兒睡覺之後，在嬰兒耳邊的低語般。

那溫柔的語氣卻讓人毛骨悚然，對于布拉德來說，卻彷佛是從地獄深處竄起的惡魔語言，穿透了摩根的勸說，穿透了他自己的怒吼，穿透了空氣裏的壓抑和燥熱，穿透了那令人恐慌的氣氛，直接在他的耳膜邊上炸裂開來，這使得他的情緒徹底失控，拿着手槍就朝雨果走去，憤怒地吼到，“你說謊！”

“你這他媽。的騙子！”布拉德把槍口直接就對準了雨果油光發亮的腦門，聲音從靈魂深處嘶吼出來，“閉嘴！”

“他就想要你這樣。”摩根無奈地跟着走了過來，他的視線依舊不敢接觸雨果，就好像那是魔鬼一般，他隻能懇切地看着布拉德，一臉哀求而急迫地說到，“他就想要你殺了他。”彷佛下一秒眼淚就會決堤一般。

“不！”布拉德就像一隻困獸般，轉身遠離了摩根，然後在原地不斷打轉，他的思緒已經亂作了一團，隻能是憤怒地低吼着，“不！”他想了想，回頭看向了摩根，“你告訴我，你來告訴我，他說的不是真的。”

“複仇吧！大衛。”雨果的表情逐漸冷峻了下來，其實他一直都沒有什麽表情，但此時眼神裏那駭人的光芒終于還是顯露出了本來的面貌，就好像是引。誘。夏娃偷吃蘋果的蛇一般，聲音裏充滿了無法抗拒的魔力，那低沉而帶着絲絲沙啞的嗓音讓空氣都變得緊繃起來。

“告訴我她沒事，告訴我。”布拉德就在原地不斷打轉，視線慌亂而蒼茫地看向四周，根本找尋不到焦點。

“化身……暴怒吧。”雨果輕聲說到，那聲音就好像是眼鏡蛇吐信一般，輕聲細語，隻剩下舌頭和空氣觸碰的聲音，就好像是從天空傳來的警示錄一般，但卻在布拉德和摩根的心底響起，那徹底的寒冷刹那間就讓他們宛若置身于北極的冰天雪地之中。

布拉德覺得這一切太過可怕，雨果的聲音明明那麽輕，但卻好像魔音灌腦一般，總是輕而易舉進入他的大腦，他隻覺得自己就要崩潰了，憤怒就要決堤，眼淚也要決堤，“告訴我她很好！”布拉德憤怒地朝着摩根大吼到，與雨果的聲音形成了天壤之别，但他卻覺得自己的聲音是如此無力，站在雨果面前就好像他才是那個雙膝跪地的罪人，而雨果則是頂天立地的巨人。

摩根走到了布拉德和雨果之間，試圖擋住布拉德看向雨果的視線，他擡起了右手做出了防禦的姿态，對着布拉德說到，“如果你殺害了嫌疑犯，大衛，你就上當了……”

摩根的聲音在顫抖着，就好像走鋼絲一般，在微微顫抖着，那種緊張那種敏感那種恐懼，是如此清晰，卻讓布拉德清楚地意識到那個他不想承認的事實可能是真的，“不……不……”布拉德就好像是渾身滿是傷痕的獅子一般，在怒吼着，但即使是聲嘶力竭也無法宣洩内心的憤怒和悲傷，他渾身的肌肉都開始顫抖起來，隻能是不斷打轉、再打轉。

“她求我饒命，警探。”雨果雙眼平靜而直接地看着已經搖搖欲墜的布拉德，眼底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感，話語就是眼鏡蛇吐出的毒液，準确地擊中布拉德的每一寸肌膚。

“閉嘴！”摩根開始勸阻雨果，但他依舊不敢直視雨果的眸子，即使隻是瞄了雨果一眼，也讓他慌亂不已；而布拉德更是因爲雨果的這一句話，直接就再次把槍口對準了雨果。

雨果雙眼輕輕一眨，那俊挺的眉毛往中間一靠，随即就舒展了開來，彷佛剛剛才回憶了一番生命在自己手中終結的快感一般，“她求我饒命！”

“閉嘴！”摩根的聲音開始提高。

“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雨果卻不依不饒，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可以明顯感覺到他話語裏情緒的波動，那冷血的快感就如同從海底深處冒出來的水花一般，一串接着一串，但卻寒冰刺骨，讓人渾身的肌肉都僵硬得無法動彈。

摩根的情緒終于失控了，他聽到雨果的話語才說完，直接反手就給了雨果一記響亮的耳光，“閉嘴！”摩根始終沒有接觸到雨果的眼眸，但他卻感覺自己的情緒始終都掌握在雨果的手掌心裏一般，他無論如何掙紮如何反抗，都沒有辦法掙脫雨果的束縛，這種感覺真的太可怕了。聽到雨果那冰冷之中帶着一絲殘忍的聲音，摩根終于沒有忍住。

這是劇本裏沒有的情節，但摩根就這樣狠狠地給了雨果一記耳光，這不僅是他的失控，更是沙摩塞在整部電影裏第一次情緒失控，即使摩根想要控制，他也有心無力。在這場三個人的對手戲之中，節奏從始至終都握在雨果的手心裏，摩根——即使是摩根-弗裏曼，也成爲了雨果手裏的牽線木偶。

摩根愣在了原地，他下意識地看向了雨果，錯愕地擺了擺自己的手，但他卻沒有看到雨果的驚慌失措，而是看到了雨果眼睛微微往上一擡，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自己，就這樣打量着。

沒有特别的笑容，沒有特别的表情，就連眼神裏也沒有特别的神态，但就是這樣一個往上挑的眼神，卻讓摩根連續打了兩個寒顫，他忽然意識到：他給了魔鬼一記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