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帶着手铐和腳鐐走了過來，透過鐵絲網看着坐在面前的修女海倫，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他微微地低垂着視線，就好像在打量一件他不想購買的商品一般，可伴随着他坐下的動作，他的視線卻逐漸由俯視變成了平視，視線始終都不曾離開修女海倫，彷佛在擔心對方随時會離開，又彷佛在好奇對方爲何會出現。

修女海倫努力想要直視馬修的眼神，但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雙手有些不自然地換了幾個姿勢，然後還微微調整了兩次呼吸，馬修那雙直勾勾、赤果果的視線讓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壓迫感，與内心的忐忑碰撞在一起，讓她無所适從。

馬修沒有主動開口，隻是認真地打量着修女海倫，那雙眼睛隐藏在鐵絲網的背後顯得有些朦胧而錯雜。修女海倫終于忍不住了，主動開口說到，“馬修，我來了。”她的聲音顯得有些幹澀有些緊繃，雖然她試圖勾勒起一個燦爛的笑容，但手部不自在的動作還是顯得有些多餘。

馬修終于收回了自己的視線，低下腦袋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有些含糊地說到，“謝謝你前來，女士。”然後他緩緩低下頭——雙手由于被鐐铐控制住，所以無法擡起，他隻能低下頭湊過去，手裏拿出了一支煙，塞進了嘴巴裏，同時還低聲絮叨着說到，“我從來不曾想到，我會認識一名修女。”然後他就把香煙點燃了。

馬修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煙，陶醉在煙氣之中，然後徐徐把煙氣吐出來，整個人頓時就被包圍在煙霧之中。修女海倫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了視線，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馬修的話，她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應付這樣的局面，隻能是慌亂地左顧右盼。

馬修沉浸在香煙所帶來的快感之中，壓低聲音不急不緩地說到，“所以，你是一名修女？”

“是的。”馬修那帶有審視味道的視線讓修女海倫有些不安，她隻能用笑容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馬修卻什麽都沒說，撇開了視線，隻是扯嘴輕輕一笑，那不屑、輕蔑、懷疑的錯雜情緒在煙霧之中袅袅升起。然後用自己的側臉斜視着修女海倫，那打量的視線沒有任何掩飾。

修女海倫覺得自己像是被鄙視了，但這反而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因爲修女的工作過程中就總是承受着這些負面情緒，這讓她感覺馬修也沒有什麽不同，她臉上的笑容稍微自如了一些，話語也多了一些真誠，“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來這裏是爲了聆聽，你說什麽都行。”

馬修卻根本沒有給修女海倫停歇的時間，眉頭輕輕一挑，“你很真誠。”然後又是一串沉默。

修女海倫不由反問到，“你什麽意思？”

馬修微微擡起了自己的下巴，再次用居高臨下的視角卻審視着修女海倫，“你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不曾像這樣接近過一個殺人犯。”

“從來沒有。”修女海倫沒有否認。

馬修的話匣子似乎終于打開了，他的眼神不再飄忽，逐漸變得堅定，變得強勢，就好像……就好像抓住了修女海倫的弱點一般，“你那一區住了不少黑人，他們總是在互相厮殺。”這話語讓修女海倫不由再次開始心慌起來，下意識地避開了馬修逐漸變得咄咄逼人的視線，“當我收到你的信時，看見上面寫着‘海倫’，我還以爲是前妻寫來的，我差點就撕掉了。”

修女海倫擡起頭看向了馬修，此時馬修微微挑着眉毛，少了一些暴戾，卻多了一些嘲諷，“她舉報我的，她打電話給警。察的。”說完之後，馬修細細地咀嚼這什麽，彷佛是在咀嚼苦澀一般，他手裏的香煙在袅袅冒着煙氣，讓他的面容在煙霧之中多了一抹寂寥和落寞，然後他轉頭看向了修女海倫，鄙夷地說到，“那****讓孩子失去了父親。”

“你有個孩子？”修女海倫終于開口了，捕捉到了馬修話語裏的信息。

“是的，有孩子的罪犯。”馬修扯了扯嘴角，彷佛是在自嘲，回答得很迅速。

“男孩還是女孩？”修女海倫卻意識到她抓到了馬修的弱點，說話的态度也開始積極起來。

“女兒。”

“她叫什麽名字？”

馬修這次沒有立即回答，打斷了剛才那快速問答的模式，用舌頭微微挑了挑上排牙齒，就好像獵物在審視他的食物一般，然後拿起手裏的香煙，再次吸了一口，稍微拉遠了一些距離，把下巴再次擡了起來，警戒地說到，“你的問題真多。”語氣裏還帶着一絲威脅。

修女海倫卻沒有退縮，微笑着回複到，“我不認識你。”

“很好，這不重要。”馬修冷冰冰地說到，這讓修女海倫直接愣住了，但馬修卻依舊直勾勾地看着修女海倫，那微微眯起來的視線裏隐藏着錯雜的信息，被鐵絲網阻隔之後，顯得十分模糊，讓人看不清楚。

時間刹那間就凝固住了！

然後，馬修再次拿起了煙，有些狼狽地放進了嘴裏，然後皺起眉頭一口一口地吸着，那四處飄散的煙霧将馬修隐藏起來，那雙眼睛刹那間就變得模糊起來。

修女海倫卻隐隐感覺到了馬修身上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氣息，這讓她的眼神第一次開始慌亂起來，洩露了心事，有那麽一秒的錯愕之後，她不由低下了頭，避開了馬修的直接打量，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緒。

“卡！”蒂姆的聲音響了起來，打量着坐在面前的雨果和蘇珊，卻一時間語塞，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剛才這場戲兩名演員的表演都十分出色，但雨果的表演着實讓所有人眼前一亮。

雨果平時說話基本是沒有口音的，基本就是正常的美式發音，不過偶爾一些單詞的發音上會是英式發音，應該是學習古典文學的緣故。可是今天，雨果說話卻是典型的南方口音。

南方口音在美式英語裏是相對明顯的一種音調，很容易區分開來，南方口音最明顯的特征就是把短元音拖得很長，長元音拖得很長很長，再就是一些尾音會被省略掉，以至于話語之間略顯含糊，比如南方人想說“You”的時候就會說“Y’all(you。all)”。

剛才雨果的台詞就明顯是南方口音，讓人一聽就知道這是一個南方人——路易斯安那州就是南方口音的典型代表之一。

當然，口音的細微變化隻是其中之一，最重要的是雨果那在煙霧缭繞之中迷離而變幻的眼神，搭配控制力超群的台詞功力，不過是一個罩面而已，寥寥數句台詞就将馬修的形象勾勒了起來。

準确來說，剛才出現在鏡頭裏的不是雨果，就是馬修，沒有任何表演痕迹，也沒有任何勾勒痕迹，完完全全就是馬修。

蒂姆知道蘇珊的表演有多麽出色，他清楚地知道蘇珊是一名多麽出色的演員，而且他也知道馬修這個角色的難度有多麽高。但是，他卻不得不承認，剛才這場戲所有節奏都控制在雨果的手裏，蘇珊的表演完全是跟随着雨果的節奏在進行，整個氣場強弱對比非常明顯。

雖然說蘇珊完成了修女海倫的任務，但和雨果的表演一比較，蘇珊的細節勾勒卻略遜一籌，還是有所欠缺。這才是蒂姆喊“卡”的原因。

但當蒂姆明白了這一點時，“卡”也喊出口了，他才意識到這有多麽不可思議，今年已經四十九歲的蘇珊-薩蘭登、曾經前後四次提名奧斯卡影後的蘇珊-薩蘭登，居然成爲了這場戲裏相對弱勢的一環！

“呃……蘇珊……”蒂姆雖然知道這有多麽震驚，但他還是必須堅守導演的職責，“你剛才的表演不夠細膩，整體節奏太過混亂了，你必須注意現在的場景，明白你和馬修之間初次見面的感覺，你剛剛得到了勸告，馬修是一個十惡不啥的大壞蛋，而你見面之後卻發現，馬修外表看起來并不是如此，随後你在交談過程中卻可以發現馬修的強勢，這種思想轉變的錯雜和混亂，你的表演太過籠統，還是不夠。”

蒂姆其實并沒有陳述表演方法，他更多是講述劇本裏的感覺，但蘇珊還是點了點頭，沉默下來陷入了思考。

然後蒂姆看向了雨果，猶豫了一下，“至于雨果……你剛才的表演很棒，請繼續堅持。”說完之後，蒂姆又看了看雨果，雨果依舊在吞雲吐霧，那缭繞的煙霧之中雨果的表情看的不清晰，但不知道爲什麽，蒂姆總是有一種感覺，雨果正在用一種高傲而輕蔑、強勢卻又小心的錯雜視線打量着自己。

這讓蒂姆有些慌亂。

約瑟夫此時更加慌亂，還有薩摩拉，他簡直吃驚得要跳起來了。因爲雨果剛才抽煙了，他清楚看到雨果在吸煙。雨果對尼古丁過敏的事，他們自然是再清楚不過了，此前雨果爲了拍攝“辛德勒的名單”，被迫吸煙，但雨果并沒有真正把煙吞下去，隻是吸到了嘴巴裏，然後就直接吐出來，這也是避免過敏進一步加劇。事實證明，這個方法雖然不完全有效，但的确是一定程度上控制了過敏。

但剛才，雨果卻是真正把煙吞了下去，然後從嘴巴和鼻孔裏吐出來，這就是真正意義的吞雲吐霧。雨果這就是在吸煙了！約瑟夫和薩摩拉幾乎都要跳起來了，如果雨果出現過敏嚴重的情況，這就絕對不是小事了。

約瑟夫和薩摩拉都着急得不行，但他們又必須說服自己，雨果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雨果肯定不會幹蠢事；而且，現在拍攝還在進行，他們也不能打斷拍攝；最重要的是，目前雨果看起來并沒有任何不适。

可是，考慮到雨果最近的狀況，雨果真的知道他在幹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