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記者們如同潮水一般的攻擊,雨果頗有一些高手風範,揮手之間就将攻擊化解于無形,同時還把現場氣氛炒熱起來,這讓采訪環節久久無法結束——無論是記者還是影迷都不願意放雨果離去,現場工作人員前後三次提醒了沃納時間,最後原定五分鍾的采訪足足持續了近二十五分鍾才結束。
雨果和沃納告别之後,也來不及和其他人打招呼,一路就小跑着朝放映廳跑去,四名在後台等着的保镖和約瑟夫、薩摩拉等人看到了雨果的身影,也呼啦啦地一溜煙跟着跑了過去,最後目送着雨果進入放映廳之後,約瑟夫一行人這才停下了腳步——他們會到專門的休息室去等到電影放映結束。
雨果走進放映廳,就看到了整個大廳裏已經坐得滿滿當當,然後蒂姆-羅賓斯、蘇珊-薩蘭登等人站在最前方的空地裏,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閑聊着。看到雨果進來的身影,掌聲陸陸續續響起來,然後就連成了一片,雷鳴般地動搖着整個放映廳,這轟轟烈烈的掌聲才讓雨果真切地感受到了電影節觀衆的熱情和瘋狂。
“夥計,你遲到了,我幾乎要以爲你今天不會出現了。”蒂姆第一個就迎了上來,給了雨果一個大大的擁抱,不等雨果回答,蒂姆就拉着雨果朝前走去,“來,來,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先進入雨果視線裏的是一根拐杖,然後順着拐杖往上看,就看到了一位老态龍鍾的紳士,穿着規規矩矩的白襯衫黑西裝,甚至還是最爲正規的三件套西裝,那已經彎曲的脊背也掩飾不了骨子裏的挺拔和堅毅。
由于電影院裏的光線并不明亮,所以老人的滿臉皺紋折射出不少陰影,讓人看不清楚他的五官,隻能隐隐約約看到一半左右。雨果腦海裏卻是在搜索着信息,能夠被蒂姆成爲“朋友”的老人,而且還受邀來到柏林電影節,那個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先生,讓我爲你介紹,這就是我在這次拍攝過程中,合作非常愉快的雨果-蘭開斯特。”蒂姆微笑地向對方引薦到,然後轉頭過來看向了雨果,“雨果,這位就是卡贊先生。”
眼前的老人動作十分緩慢,緩緩地擡起下巴,視線細細地打量着雨果的眸子,似乎想要從雨果的眸子裏探查出一些什麽,那渾濁的雙眸被隐藏在長長的眉毛和雜亂的睫毛之下,讓雨果根本看不清楚,隻覺得自己赤果果地被打量,但他卻沒有辦法摸清楚對方。老人視線徐徐往下落,認真仔細地打量着雨果,那打量的視線沒有任何遮掩,就好像鐳射光一般,試圖将雨果的裏裏外外都研究一遍。
這樣的視線讓雨果覺得很不舒服,不僅僅是渾身上下都别扭,更像是被完全脫光了站在原地接受審視一般。就好像“辛德勒的名單”裏接受納。粹評判的猶太人。
“先生,很高興認識你。”雨果打斷了老人的打量,往前走了小半步,主動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面帶微笑地看着老人。
這動作顯然出乎了老人的意料,他不得不擡起頭來,再次看向了雨果的眸子,細細地琢磨着,似乎想要從雨果的視線裏探索到他内心的秘密一般,但是他的右手也根本沒有擡起來的意圖,隻是就這樣把雨果的右手晾在半空中。
可是雨果也不介意,他就這樣保持着微笑、維持着動作,一動不動,他的笑容從容而自如,絲毫沒有尴尬或者僵硬,隻是帶着和善的笑容,沒有任何畏懼的直視着老人的眼睛,大膽地接受着目光的洗禮。
一時間,氣氛就這樣僵硬在了原地。
提起電影曆史上最偉大的導演,幾乎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答案,從曆史稍微久遠一些的約翰-福特(John。Ford)、威廉-惠勒(William。Wyler)、比利-懷德(Billy。Wilder),到距離近代親近一些的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喬治-盧卡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再到現代的保羅-托馬斯-安德森、克裏斯托弗-諾蘭,還有一輩子得不到獎項認可卻創造了類型片奇迹的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斯坦利-庫布裏克……
在諸多導演名單之中,伊利亞-卡贊也是一個始終都不能忽視的名字,作爲導演,他一手培養出了馬龍-白蘭度、詹姆斯-迪恩、沃倫-比蒂等著名演員,并且以“欲。望号街車”、“伊甸園之東”、“碼頭風雲”等作品名垂青史。
伊利亞對電影進程最大的貢獻就在于,他對方法派演技極度推崇,不僅将這種表演方式從前蘇聯引進到了美國,并且将其發揚光大,一直到2014年爲止,方法派都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演技派别。
但是在伊利亞無數輝煌的背後,卻有着另所有人不恥的黑曆史。
出生于土耳其的希臘裔身份是他的重要标簽之一,他曾經在三十年代短暫加入過共。産。黨,後來因爲對斯大林主義的不滿而選擇了脫離。五十年代,伊利亞成爲了美國好萊塢政治“黑名單”事件的重要坐标,在麥卡錫主義時期采取的****态度,在衆議院非美行爲調查爲會員作證、揭發他人的行爲,結果令包括查理-卓别林、奧遜-威爾斯等自由派導演、編劇都被迫逃亡海外,而他的事業則在那之後邁入了巅峰時期。
即使六十年代末,伊利亞退出了演藝圈,賣友求榮的名号依舊如影随形,他始終都拒絕爲黑名單事件作出道歉,他并不認爲自己有罪。這一行爲更是讓他在好萊塢飽受争議,1999年,奧斯卡将終身成就獎頒發給了伊利亞——他前後五次赢得奧斯卡最佳導演提名并且獲得了兩座小金人,當晚頒獎典禮,有人喝彩,也有人鼓掌。
今年,第四十六屆柏林電影節将爲伊利亞-卡贊和傑克-萊蒙頒發終身成就獎,所以已經八十五歲高齡的伊利亞這才出現在了柏林。
對于藝術,其實許多人都堅持,藝術歸藝術,人品歸人品,就好像羅曼-波蘭斯基一樣。
這位赫赫有名的法國導演,他在1977年被指控強。暴了一位十三歲少女,在加利福尼亞州被逮捕,羅曼花了四十二天時間進行辯解,法官最後猶豫了。可就在進一步的法律程序開始前,他逃離了美國,定居巴黎,雖然避免了牢獄之災,但一生都沒有再踏足美國領土。
2002年,羅曼執導的“鋼琴師”赢得了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改編劇本小金人,并且問鼎戛納電影節的金棕榈獎。當然,羅曼并沒有前往美國領獎。
這就是藝術界的想法,就好像人們無法去追究文森特-梵高、克勞德-莫奈這些藝術家的人品一般——因爲往往藝術家都和酒精、毒。品、濫。交等詞彙能夠聯系在一起,作品是作品,即使人品不符合道德标準,但依舊不能否定作品的藝術性。
伊利亞也是如此,即使他背負着賣友求榮的罵名,但柏林電影節、奧斯卡還是基于他的偉大藝術貢獻,把終身成就獎頒發給了伊利亞。
雨果知道這個意思,他也理解,但他卻很難接受,撇開羅曼的事情已經觸犯了法律不說,即使簡單來說伊利亞的道德問題,對于背叛,特别是辜負了信任的背叛,雨果很難去表示理解,這是他的底線。
當然,很多事情不是那麽簡單的,伊利亞當年經曆“黑名單”事件時是有曆史背景的,當時的環境、當時的心态、當時的情況,雨果一無所知,他不能就這樣主觀地做判斷,就認定伊利亞是壞人。但從感情角度來說,雨果很難接受。
所以,當意識到對方是伊利亞時,雨果沒有誇張地表現出厭惡感,但也沒有太過激動或者太過谄媚,隻是表示出了自己的禮貌而已。特别是當伊利亞用那種挑剔的審視目光在打量自己時,雨果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是主動出擊,這和雨果平時的個性不太像——如果是平時,估計雨果也就覺得尴尬一點,然後站在原地接受洗禮了,但今天卻不一樣。
蒂姆、蘇珊等人都頗爲詫異地看向了雨果,他們都沒有料到雨果會如此動作;而伊利亞居然也沒有去握雨果右手的打算,這就更讓人意外了,場面一時間就僵硬了下來。這讓蒂姆覺得有些不安,他原本隻是覺得出于禮貌,而且出于對伊利亞的尊敬——畢竟伊利亞親自過來給“死囚漫步”捧場——介紹兩個人認識,沒有想到現在局面卻有些無法收拾了。
就在蒂姆打算開口化解尴尬時,伊利亞擡起手來,輕輕碰了碰雨果的手掌心,然後就把手放了下來,微微點了點下巴,“你看起來還行,勉強有點馬龍的姿态。”
得到伊利亞的稱贊,這可不容易,更何況他是将雨果與馬龍-白蘭度來比較,這絕對堪稱難得。
不過雨果卻是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把右手自然地放了下來,不卑不亢地說到,“謝謝你的誇獎,不過,我顯然不是白蘭度先生。”一句話讓伊利亞愣了愣,不由多看了雨果兩眼,可是雨果卻移開了視線,對着蒂姆說到,“我想,電影即将開始了吧,今天的主角應該是電影和觀衆吧,我們就不要在這裏搶走主角的光芒了。”
這氣氛爲什麽感覺有點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