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我以爲你的想法不是這樣的。”史蒂文看着侃侃而談的雨果，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雨果歪了歪腦袋，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史蒂文，“那你覺得我應該是什麽想法？”

“作品至上，劇本至上。”史蒂文這次沒有回避，幹脆利落地就給出了他的答案，“你應該認爲，隻要我的作品足夠出色，就不愁找不到發行商、就不擔心賣不出票房，就好像‘日出之前’一樣。剛才詹姆斯才清楚了解到這一點，不是嗎？”

史蒂文的話讓雨果不由有些羞澀，雖然這的确就是他的想法，但從史蒂文口裏說出來，卻顯得很是别扭，“我會把這句話當做稱贊的。”這讓史蒂文也露出了笑容，“不過，我的想法是演員的立場，卻不是制片公司的立場。如果制片公司按照演員的立場來運轉，史蒂文，相信你比我清楚，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局。”

一家無法實現盈利的制片公司，堅持藝術也就無從談起。這也是夢工廠面對的最大問題，如何在藝術和商業之間做出取舍？史蒂文和大衛、傑弗瑞選擇了藝術，所以離開了财團支持的大制片公司，創建了獨立廠牌。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夢工廠的作品無法實現盈利，那麽這間公司的倒閉隻是時間問題。

曆史也證明了這一點。

夢工廠在2004年時的财政完全一團糟，雖然他們制作出了許多賣座的佳作，但慘敗的作品着實太多，拖垮了公司的财政，不僅入不敷出，甚至三大巨頭還自掏腰包在倒貼，由于沒有财團的支持，最終隻能拆散重組——動畫部門獨立出去了，電影部門到了派拉蒙旗下，音樂部門則暫時和迪士尼合作。

當夢工廠宣告終結時，許多人都詫異非常，因爲夢工廠推出的佳作實在太多太多，在新線影業沉寂之後，他們迅速崛起，成爲了好萊塢第八大電影公司，而且是唯一一家獨立電影公司，幾乎依靠着一己之力改變了好萊塢近半個世紀被華爾街控制的局面。

所以，慘敗作品居然拖垮了公司财政？這幾乎是無法想象的事。

歸根結底，其實就是發行部門的缺失，夢工廠将發行主動權交給了各大制片公司，隻能一部作品一部作品地去談價錢，而且收獲十分微薄，史蒂文甚至爲了百分之一的票房分紅，直接和合作多年的環球影業直接吵翻了，簡直是卑微到了極點。

簡單來說，夢工廠的作品掙錢，但大頭都給了發行公司，夢工廠自己是不掙錢的；而夢工廠的作品虧本，發行公司分擔的風險很小，大部分損失都夢工廠自己承受。結果可想而知。

“我還以爲你對公司的事一竅不通呢。”史蒂文意味深長地看着雨果，點了點下巴。

其實這些道理史蒂文都是知道的，隻是他沒有雨果的“預見”能力，對問題的嚴重性沒有足夠的認識。畢竟，在夢工廠之前，獨立制片公司根本沒有達到過後來夢工廠的高度，他們就是打破僵局的第一人，而在此之前所有的獨立制片公司，都是将發行權交給大型制片公司的。

即使由頂峰娛樂那樣以發行起家、随後轉行到制片的公司，他們發行和制作也是獨立的兩個部門——頂峰娛樂制作的作品不一定就由他們自己發行，頂峰娛樂發行的作品大部分都不是他們自己制作的。

所以，不能責怪夢工廠三巨頭的考慮欠周全，因爲他們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雨果攤開雙手，“也許我的直覺出錯了呢？我可不能确定。”史蒂文扯了扯嘴角，輕笑了起來，“那麽我現在就站在演員立場來說說想法，比如說我制作出了‘日出之前’，這就是完完全全按照我的想法拍攝制作的，就好像你和大衛、傑弗瑞所堅持所希望的局面……”坐在對面的史蒂文支撐着自己的下巴，認真地傾聽着。

許多時候，道理自己都懂，但還是需要和旁觀者進行交流，讓自己理清思路。史蒂文此時就是如此。

“但如果我隻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編劇呢？又或者是我剛剛獲得金酸莓獎之後的時候呢？你覺得是否有人會願意發行呢？”雨果的問題讓史蒂文直接就笑了起來，史蒂文想當然就想要反駁了，但雨果卻提前阻止了史蒂文，開口說到，“你就當做是理查德-林克萊特的作品好了，你會有興趣嗎？哥倫比亞影業會花費一百萬美元購買發行權嗎？”

史蒂文把嘴邊的話語咽了下去，示意讓雨過繼續說下去，“又或者說，‘日出之前’就是我制作的，哥倫比亞影業也願意發行，但他們對電影沒有足夠的信心，他們隻是制定了簡單的發行策略，目的就是回收一百萬美元的成本，又或者是制定了錯誤的發行策略，像運營商業電影一般，直接在兩千間院線上映，結果票房慘敗。那麽，那些真正願意欣賞也能夠欣賞它的觀衆就錯過了這部作品。這樣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覺得夢工廠未來的作品又将如何呢？”

雖然史蒂文是導演是制片人，對發行這一塊了解不夠詳細也不夠專業，真正專業的發行人員是需要集合管理、營銷、宣傳、策劃等多方面知識的，優秀發行公司的價值甚至比制片公司本身都更加貴重——因爲他們有化腐朽爲神奇的能力，他們還可以讓觀衆爲了一部爛片走進電影院。

所以，雨果的話輕而易舉就打動了史蒂文，他不由徹徹底底沉默了下來，沒有再發言，而是将主動權都交給了雨果。

“如果你們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拍攝作品，當然，我相信你們肯定也希望制作出優秀的作品，隻是不再受财團控制而已。那麽，當你們把發行主動權交到财團手中時，你覺得會發生什麽呢？”雨果雖然提出了問題，但他卻沒有回答的打算，因爲史蒂文比他更加清楚。

就好像“怪物史萊克”制作出來的時候，其實發行是頗爲困難的，好萊塢各大電影公司都對這部作品反映平平，特别當時皮克斯動畫已經強勢崛起，與迪士尼在整個動畫市場分庭抗禮，夢工廠這種打破常規的選擇着實太過大膽。最後史蒂文還是依靠自己的私人交情，說服了環球影業，完成了發行工作。

“盈利始終都是電影公司考慮的第一要素，史蒂文，你比我清楚這一點，你是一個夢想主義者，但卻不是理想主義者，你知道夢想和現實的差别。”所以史蒂文在商業電影方面一直具有靈敏的嗅覺，“當盈利和作品起沖突時，你知道那些财團的選擇，當如果你把發行主動權掌握在手裏，那麽你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出選擇。

“的确，發行是一門生意，這與創作本身是相悖的。作爲演員，我不喜歡這一點，因爲你們直接把藝術與金錢畫上等号，不是說惡俗，而是會影響創作本身，沒有人能夠自如的控制功利心的侵蝕；但是作爲公司，你們卻不能生活在烏托邦。即使讓夢工廠染上了銅臭味，但至少是控制在你們手中的，隻要你們内心深處的夢想沒有改變，那麽夢工廠就可以成爲獨立電影的王國。”

雨果的話語讓史蒂文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倒是沒有想到這一點。因爲史蒂文和羅伯特-雷德福不一樣，史蒂文對獨立電影的關注一直都不夠多，創立夢工廠也隻是爲了掌握更多主動權，不希望受财團控制。但雨果的話語卻爲他開辟了一個新世界。

“如果你們擁有發行部門，也可以幫助其他無數的獨立電影，挖掘更多電影人才，讓更多懷抱夢想的人有機會來實現自己的夢想。史蒂文，你知道，好萊塢的大型電影公司沒有閑情逸緻去關注這一部分，羅伯特-雷德福需要幫手，夢工廠也需要支持者。”

雨果把自己的想法一口氣說出來之後，終于放松了一回，其實很早以前他就想要和史蒂文這樣談談了，但以前兩個人的身份和地位都相差太大，即使雨果說了，也不會有任何效果的。沒有想到，事情峰回路轉，最終雨果還是獲得了機會。

“至于發行部門可以爲你們赢得更多分紅、獲得更多利潤，這件事就不需要我來讨論了，你們都知道那些财團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他們手中握有發行權，肯定會竭盡全力剝奪你們的利潤。所以，這筆賬你可以回去讓你的會計好好算算。”

雨果的話讓史蒂文呵呵地輕笑了起來，不過他卻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地思考着。雨果剛才這番話内容并不多，但是信息量卻太大，史蒂文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消化一下。其實這些道理，史蒂文何嘗不知道呢？隻是由雨果這樣一個旁觀者來闡述，而且還是頂尖演員，特别是對劇本、對作品無比挑剔的頂尖演員，史蒂文腦海裏的思緒就開始激烈碰撞起來，産生了無數的火花。

雨果也沒有打擾史蒂文，隻是靜靜地端着紅酒杯，感受着那醉人的香氣。時光，在這一刻就沉靜了下來，但曆史，卻在悄無聲息之中發生了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