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多菲-山陀爾曾經寫過,“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爲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一直到父親的重新出現時,楚門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所渴望的,不是物質生活,也不是精神生活,僅僅隻是自由。那最簡單,卻也是最困難的一個詞。
從奴隸尋求着解放,到黑人追求着平等,再到婦女尋求着認可……整個人類曆史的推動,就是在不斷追求着自由、擁抱着自由的過程,這是人類權益之中最基本的一項,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項,但也恰恰是最重要的一項,這是人類能夠作爲一個獨立個體存在的理由和基礎。沒有了自由,所有一切都不再重要。
生活在錫賽德,生活在這個桃花源之中,楚門的生活是完美的,毋庸置疑。但隐隐約約之中,楚門卻感覺到,自己的人生像是被操控着一般,就好像……就好像上帝之手。
他父親的去世,然後又重新複活;他初戀的突然離去,然後消失在斐濟杳無音訊;他學業的順風順水、按部就班,甚至就連畢業之後的工作都一帆風順;他妻子的墜入愛河,卻始終沒有孩子,即使有争執也迅速消失,完美得彷佛不像真實的……
這一切就好像,就好像是一個框架,束縛着自己,他僅僅隻是某人手中的木偶當時間到了,他就應該上學了,然後畢業、工作、結婚、生子;當時間到了,他就應該開心或者不開心,然後朋友出現準确地平複他内心所有的煩躁;當時間到了,他就應該幸福美滿,彷佛生活裏所有問題都能夠随時被平複。
可是,操縱着這一切的,真的是上帝嗎?
有人說這是命運,這是命中注定,于是認命地按照命運的指示亦步亦趨,甚至放棄了掙紮,隻是抱怨着上帝的不公和命運的捉弄;但有人卻說這不應該是命運,因爲沒有人可以“決定”這屬于自己的人生。
即使是上帝,他也沒有資格決定一個人的人生,因爲擁有自己人生的隻有自己本人,這一份自由是無法取代的,隻有自己才能夠決定這一段人生是悲慘是幸福、是美好是糟糕、是快樂是悲傷。旁人沒有辦法代替自己過生活,那些在外人看起來幸福美滿、看起來悲催痛苦的日子,真正在經曆的隻有自己,所以自己才是唯一一個有資格發言的人。自由,就是這個資格。
楚門終于找到了自己内心缺少的這塊拼圖,但是他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去追求,他隻知道斐濟就是那個夢想,也許斐濟就是他追逐自由的目的地,他可以到那裏找到西爾維娅,他可以到那裏去看看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可以擺脫束縛去尋找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所以,自由的夢想是驅動着楚門做出改變的真正原因,那麽當楚門知道這一切都隻是一個謊言時,他又将是什麽心情呢?
雨果擡起頭看着錫賽德小鎮那千篇一律的街道,沒有任何的特色,就好像是一個精心制作的箱子,普通卻精美,簡單卻細緻,但卻嚴嚴實實地将整個小鎮包裹起來,那完美無瑕的生活讓人喘不過氣來,就好像剛才那位碼頭大叔所說的一樣,世界上是沒有完美的,而一旦完美出現時,卻會讓人窒息。
雨果原本以爲他能夠感受到楚門的心情,因爲他也生活在一個“夢境”之中,但後來雨果卻發現不是這樣的。
雨果現在就生活在一個“夢境”裏,但他在這個夢境裏卻徹底放開了手腳,盡情地享受着自己的自由,盡情的享受着自己的夢想,他全身心都投入到夢想的洪流之中,無怨無悔地大步前進,于是,他實現了太多太多的不可能。
他帶領着榮耀至死開創了屬于自己的音樂年代,重新喚醒了搖滾的信仰;他成爲了一名頂尖演員,不僅拿到了兩座奧斯卡小金人,而且還在演技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他擁有了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财産,即使從現在開始賦閑在家,他的後半生也衣食無憂——而且是十分豪華浪費的那種;他擁有了他人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的權勢,讓半個好萊塢都會因爲他的一舉一動而振動;他在全球範圍内的認知度無人能夠超越,幾乎達到了名譽的巅峰;他真正懂得了父愛的意義——包括母愛,享受着親情所帶來的快樂;雖然愛情的道路依舊漫長艱險,但他卻找到了内心真正傾注所有愛情的對象,何其幸運;友情更是他最大的自豪,認識了一大群真心相待的夥伴,攜手前行……
如果說,有人此時喚醒了雨果,告訴他,過去這幾年一來的所有想法都隻是一個“夢境”,那麽他可以毫無遺憾地清醒過來。遺憾,固然有,但任何一段美滿的人生都會有遺憾,這是無法避免的;他可能也會崩潰,因爲夢境太過真實以至于他沒有辦法回到現實,甚至可能會支離破碎地一蹶不振……更多的可能,雨果會重新适應夢境之外的現實生活,真正地放開手腳去享受人生。
可以說,雨果是自由的,同時也實現了自己的夢想,特别在這段夢境之中。
但楚門卻不一樣,如果說雨果希望留在這個夢境之中,那麽楚門則希望是能夠擺脫這個夢境的束縛,展開翅膀擁抱自由、追逐夢想。
當楚門知道自己的生活就是一個騙局時,這所有的所有都是虛假的,那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感受?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愛情,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經曆……甚至自己的父母,都僅僅隻是精巧安排好的一個局,自己的整個人生都隻是别人劇本上的一段文字,沒有任何意義。
那是什麽樣的感受?
更爲可怕的是,自己的人生不僅僅沒有任何意義,所有一切都隻是被刻意安排好的,而且自己的人生還是一個盛大的“秀”,成爲娛樂全世界的商品,彷佛自己僅僅隻是一個笑話、一個玩具、一個木偶而已,如果說劇本上的文字還可能具有靈魂,那麽這樣一個芭比娃娃是不具備任何靈魂的。
但……他是有靈魂有思想的,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具有行爲自主能力的人。可是他不僅赤果果地将整個人生都展示在全世界面前,就連靈魂都不被允許擁有。這很可怕,這很可惡……這更可悲。
自己整個人生刹那間支離破碎,如果反應過激的話,甚至可能會一蹶不振,直接被徹底摧毀。就好像“黑客帝國”的故事一樣,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爲救世主,更多時候,殘酷的真相會輕而易舉摧毀整個靈魂,甚至就連逃避現實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擊潰。
雨果在錫賽德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着,看着那一個個簡單而普通的生活片段,他想着:如果我是楚門,我會在知道真相之後崩潰嗎?這是一個無解的假設性問題,雨果也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因爲在沒有真正經曆過這樣的波瀾壯闊之前,任何答案都是沒有可信性的。
其實,雨果和楚門還是有許多共通性的,因爲他們兩個人都僅僅是娛樂産業鏈上的一個環節,一個沒有生命特征的商品,一個謀取利益的媒介和手段,一個被“上帝”所操控的玩偶。
雖然現在雨果站在了好萊塢的權勢巅峰,正在逐漸将自己的命運掌握其中,但事實上,在華爾街大佬們的眼中,雨果依舊隻是一棵搖錢樹,依舊隻是一個價值連城的商品,交易和利益才是他們的核心目标。
雪莉-蘭辛的用心和專注,馬克-坎頓的執着和誠心,凱文-彭斯的友善和親近,羅伯特-艾格的親切和幽默,包括朗-梅耶的妥協和熱情……站在頂峰一覽衆山小的雨果,在他人眼中已經跻身權勢行列,成爲了發号施令的那個人,但在這些頂尖大佬眼中,他們的示好僅僅隻是因爲雨果身後所代表的利益。所以,他們不是朋友,隻是合作夥伴。
或者更爲悲觀一點來說,他們隻是利益關系——在利益紅火時情比金堅、在利益凋零時薄如蟬翼的關系。一旦某一天,雨果的事業遭遇了失敗,甚至一蹶不振,沒有了利用價值,那麽現在所有的光環和矚目也都将煙消雲散。
楚門也是如此。就好像楚門的名字一樣,“楚門-伯班克(Truman。Burbank)”,如同錫賽德這個小鎮名字,楚門-伯班克也隻是一時興起出現在紙面上的名字——楚門直譯過來就是“真人”,真正的人;而伯班克則是洛杉矶那名滿天下的媒體所在地、攝影棚所在地,在電影裏整個節目組所搭建的攝影棚就在伯班克。
這就是楚門名字的真正意義,沒有任何心思,沒有任何想法……甚至沒有意義。更爲諷刺的是,“楚門”叫做楚門,真正的人,但實際上他的人生卻是完全虛假的,一切隻是編劇筆下的故事而已,他甚至從來沒有真正的存在過,隻是小說或者電影或者綜藝節目裏的一個角色、一個符号、一個商品,當小說完結了、電影結束了、綜藝節目終止了,這個角色就會伴随着它們的消失而消失。他隻是一個“虛構的人”。
雨果-蘭開斯特,楚門-伯班克,“海倫娜-珍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