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縣縣城,縣衙後院的一間廂房。
李雲天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太師椅前後搖晃着,發出輕微的咯吱吱的聲響。
進城後,武安縣的張知縣就殷勤地把縣衙後院騰出來給李雲天,自從漢王占了武安縣,張知縣因爲拒不承認漢王而被關進了牢裏,漢王的人派了一個新知縣來代替他。
由于守城的叛軍逃了,那個新知縣自然也跟着溜之大吉,張知縣于是被獄卒們給放了出來,迎接李雲天進城。
李雲天是朝廷堂堂的禦史,宣德帝眼前的紅人,現在又擔任了山東巡撫,張知縣自然要好生伺候了。
“大人,情況已經打探清楚了,叛軍在德安縣有四萬人,守城的依然是匪首呂平。”不久後,廂房的門開了,一名講武堂的教官走進來,沉聲說道。
“四萬人!”李雲天聞言不由得睜開了雙目,眼中閃過一道意外的神色,在他看來漢王在德安縣放的叛軍也太多了一點兒。
德安縣縣城的城防遠不及德州城,此次張昊率領着平叛大軍氣勢洶洶而來,如果換做李雲天的話會将叛軍從德安縣撤到德州城,依托德州城的城防來消耗明軍。
隻要撐過十一月份,等大雪一至,明軍将不得不撤退,否則他們就要在冰天雪地裏宿營。
可漢王這次卻反其道而行,竟然在德安縣縣城布下了四萬叛軍,擺出了一副與明軍決戰的姿态,這可着實有些奇怪,擺明了就是将那四萬叛軍置于了死地。
至于說漢王是想要趁着明軍攻城之際與呂平内外夾擊明軍,李雲天覺得張昊絕對不會給漢王這個機會,一定是嚴陣以待,隻要漢王敢前來救援德安縣叛軍,那麽一定會陷入一場血戰中,這可正符合了張昊的心意。
不過,漢王善于用兵,究竟他爲何要将呂平放在德安縣城,李雲天一時間也無法猜透他的意圖,難道漢王太過狂妄,沒有将張昊放在眼裏?
李雲天的心中隐隐約約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以他對漢王的了解,漢王是絕對不會白白地讓呂平等叛軍去送死,這裏面一定有什麽不爲人知的隐情。
“禀大人,漢王差來了使者。”就在李雲天暗自琢磨着漢王在德安縣列下重兵的用意時,有親衛進門禀告。
“通知王都督和各千戶,讓他們速來大堂!”李雲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随後嘴角流露出了一絲冷笑,從躺椅上起身,沉聲囑咐了親衛一句。
此時正值兩軍交戰的非常時期,漢王派人前來絕對不會是和他叙舊,十有八九是來“勸降”的,目的肯定是爲了施展離間計,離間他和宣德帝之間的關系。
故而,李雲天準備在府衙大堂來“接待”漢王的使者,并且召集齊屬下,擺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派頭,不給漢王絲毫的空子可鑽。
王都督名叫王簡,是京畿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周征的老部下,原本在濟南城的薛祿的帳下任職,上個月和那五千名濟南城援軍一起被李雲天調來。
值得一提的是,能稱之爲都督的将領,并不單單指各都督府的左右都督,還包括各都督府的都督同知和都督佥事,以及各都司的都指揮使。
李雲天調王簡前來自然是加強青州城的守備力量,如相對于城防牢固的濟南城而言,青州城更容易受到漢王的攻擊。
随着李雲天的命令,無數手握兵器、頂盔貫甲的軍士湧進了武安縣縣衙大院,在院内列陣而立,鴉雀無聲,氣氛蕭殺。
王簡領着城内的千戶從院外魚貫而入,分别在大堂兩側的座位上落座,王簡坐在大堂右側首位,對面左側首位上坐着的則是武安縣的張知縣。
“大人!”李雲天領着李大牛走進大堂時,堂内衆人連忙起身,沖着他躬身拱手行禮,态度恭敬。
自從李雲天攻取了青州城,并在黑虎溝全殲叛軍陳朗部,以及擊潰東林縣叛軍楊勇部後,三場大仗使得他在軍中的威望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尤其是李雲天一手組建的骁武軍,更是以李雲天馬首是瞻。
當李雲天以巡撫的身份前往濟南城時,沒人能想到年紀輕輕的他會在青州接連打下三場勝仗,不僅将叛軍趕出了青州,而且還順勢收複了登州和萊州,使得叛軍丢失了一半的地盤,立下赫赫戰功,進而一舉扭轉了明軍在山東的不利局面。
李大牛是和王簡同一天來的青州城,他本來在景州城護駕,李雲天覺得留在那裏沒法立戰功,故而特意将他調來。
與李滿山一樣,李大牛現在已經升爲了京畿都督府府的一名副千戶,是大明從五品的武官,張昊在接任京畿都督府大都督後特意提升了他的職務和品級。
李雲天在大堂前方案桌後落座,李滿山神情冷峻地立在他的身後,右手扶着腰刀的刀柄,兩年多的行伍生涯已經使得他完成了從一名百姓到軍人的蛻變。
“帶叛軍來使上堂!”沉吟了一下後,李雲天面無表情地沖着大堂門口處立着的軍士喝道。
那名軍士聞言沖着李雲天一拱手,快步向院門外走去。
不久,一名身穿正三品文官官袍的中年人随着那名軍士走進了院門,見院中滿是列陣而待、殺氣騰騰的士兵,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感覺形勢有些不妙。
“本官吏部左侍郎楊雲,見過李禦史。”在衆人注視下,那名中年人走進了大堂,在堂前站定身形後沖着李雲天一拱手說道。
“吏部左侍郎?”李雲天的眉頭微微一皺,不動聲色地說道,“在本官的印象裏,吏部的左侍郎好像不姓楊!”
“吏部尚書蹇義是大明逆賊,吏部官員多爲其黨羽,本官奉漢王之命暫代吏部左侍郎一職,等清除了朝中這些逆賊後由皇上任命新的吏部官員。”
楊雲聞言不由得流露出一絲尴尬的神色,然後高聲向李雲天說道,“李禦史,太宗皇帝和仁宗皇帝對你不薄,如今朝廷奸臣當道,李禦史應該激濁揚清,将那些奸臣拿下,以佑我大明千秋萬代。”
漢王造反以前,楊雲不過是樂安州正七品的州經曆而已,山東舉人出身,由于漢王手下缺少文官故而被委以了重任,因此在李雲天這個兩榜進士出身的禦史面前底氣不足。
“奸臣與否自有皇上評斷,毋須漢王操心。”李雲天見楊雲說的冠冕堂皇,于是冷笑了一聲,冷冷地說道,“本官深受太宗皇帝和仁宗皇帝隆恩,自會忠君報國,鏟除朝廷奸佞,護我大明長治久安!”
“李禦史,皇上受奸臣蒙蔽,正需要李禦史這樣的耿直忠臣來力挽狂瀾。”
楊雲聞言臉色變了幾變,很顯然李雲天這番話裏的奸佞指的是漢王,随後沖着李雲天一拱手說道,“漢王對李禦史大爲欣賞,我大明朝堂之上現在暮氣沉沉,正需要李禦史這樣的年輕才俊來擔綱大任。”
“李禦史,待清除了朝堂上的那些奸臣後,漢王必定向皇上舉薦李禦史,以李禦史的才幹擔任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綽綽有餘。”說着,楊雲不動聲色地向李雲天抛出了一個誘餌。
都察院的左右副都禦史是正三品的文官,與正二品的左右都禦史一樣,都是都察院的堂官,李雲天倘若能擔任左副都禦史之職,無疑于一步登天,跻身于朝廷各大部院堂官的行列,成爲不折不扣的朝廷重臣,手握監察文武百官的重責。
漢王的開價确實非常高,由此可見對李雲天的重視,畢竟李雲天不僅兩次壞了他進京奪位的好事,而且還在山東戰場上奪去了青州城,迫使他不得不轉入戰略防禦,其才華已經盡顯無疑。
至于楊雲口中所說的漢王向宣德帝舉薦,純屬遮掩之詞,要是漢王赢了這場戰事,宣德帝的這個皇帝恐怕也就當到頭了,保不準連命都不住。
“本官有自知之明,本官的監察禦史還沒有幹好,豈敢妄想左副都禦史之職?”面對漢王的誘惑李雲天無動于衷,冷冷地望着楊雲,“本官問你,你此次前來所謂何事,可是要向本官投誠?”
李雲天之所以拒絕漢王,并不是怕漢王以後出爾反爾,算他的後賬,如果他想飛黃騰達的話早就在永樂帝駕崩的時候投靠漢王,漢王定當對他委以重任。
在李雲天看來,倘若在開國時期,能征善戰的漢王絕對是大明最合适的君主,可大明已經存在了近半個世紀,經過洪武帝和永樂帝連年用兵後已經到了休養生息的時候,而能給大明帶來繁華盛世唯有性格溫和、思想開明的洪熙帝和宣德帝。
毫無疑問,漢王登基後肯定會重用勳貴,并且繼續向外征讨,想要建立像洪武帝和永樂帝那樣的豐功偉績,屆時百姓将更加困苦,民生凋敝,這絕對不是李雲天想看見的局面。
因此,他這才不遺餘力地兩次壞了漢王進京的好事,使得漢王扼腕歎息,徒呼奈何。
“李禦史,本官此次是奉漢王鈞旨而來,漢王任命你爲都察院左佥都禦史、山東總兵,總掌濟南府、濟甯府、東昌府、青州府、登州府和萊州府六府軍務,其所屬官吏皆官升一級,待清除朝廷奸佞後論功行賞。”
楊雲見李雲天态度不善,知道他再說下去也是徒然,因此從袖子裏取出一份公文,鄭重其事地向李雲天說道。
聽聞此言,大堂裏的衆位官員不由得齊刷刷望向了李雲天,想知道李雲天會做出何種反應,毫無疑問,李雲天的選擇将會對山東戰局産生重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