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文仁緊鑼密鼓地安排人手查找花五下落的時候,十月初,李雲天意外接到了軍閣的一封來信,讓他盡快處理完兩淮鹽道的事務,然後回京商議出兵朵顔三衛的事宜。
原來,七月中旬朵顔三衛不顧朝廷的禁令強行将牧區推進到了距離大甯都司大甯城不到十裏的地域,并且擊潰了前來驅趕的大甯城守軍。
經過與大甯都司的兩場激戰後,朵顔三衛迫使大甯都司的軍隊在九月中旬舍棄了大甯城,全線退到了山海關一線。
大甯都司在山海關以北有八萬兵馬,竟然輕而易舉地就被僅僅三萬餘人的朵顔三衛擊敗,這使得宣德帝勃然大怒,下令将大甯都司都指揮使押回京城治罪。
洪武二十年,即公元1387年,明太祖設置大甯都司,治所在大甯衛(内蒙古自治區甯城縣西),轄地爲今河北省長城以北,内蒙古自治區西拉木倫河以南等地。
第二年,也就是洪武二十一年改爲北平行都司,永樂元年恢複大甯都司,改治保定府,大甯都司的防線開始戰略性收縮,有的衛所被廢除,有衛所則遷移到長城沿線。
京畿都督府成立後,大甯都司的治所重新遷回了大甯城,大甯城随之成爲了與朵顔三衛對峙的前沿重鎮。
說起來也着實可笑,依照大明衛所的編制朵顔三衛隸屬于大甯都司,如今竟然逼得大甯都司不得不撤離其治所。
朵顔三衛最爲倚仗的就是他們來去如風的騎兵,頗有昔日蒙古騎兵橫掃天下的氣勢,其犀利的沖擊力将大甯都司打得是人仰馬翻,再加上朵顔三衛拉攏了當地的遊牧民族,最終迫使大甯都司都指揮使不得不棄城退守山海關,将大甯城拱手送給朵顔三衛。
大甯都司是京城與朵顔三衛等遊牧民族的一個緩沖地帶,雖說曆年來其地域不斷被朵顔三衛所侵蝕,但大甯城依舊牢牢掌握在大甯衛的手中。
尤爲重要的是,大甯城一旦丢失那麽朵顔三衛将進入水草豐盛的河套地區,這是大明朝廷不願意看見的一幕。
因此,宣德帝下令軍閣盡快制定收複大甯城的策略,以免朵顔三衛占據河套,進而威脅山海關防線。
曆史上,即便是大甯城廢棄,大明也不允許朵顔三衛入駐,而是讓其離大甯城兩百裏外居住,不過在天順年的時候朵顔三衛還是占據了大甯城。
對付朵顔三衛自然要調用京城的京衛,不過京衛經曆了漢王之亂和交趾之亂後精銳損失十之六七,尚未恢複元氣。
況且,即便在漢王叛亂之前京衛也很難對付朵顔三衛。
當年甯王正是被朵顔三衛所牽制,這才不得不與永樂帝結盟靖難,很顯然現在京衛的戰鬥力不及甯王當年所率領的邊軍。
而且,在經曆了永樂帝數次北征後,朵顔三衛和蒙古鞑靼部、瓦剌部一樣,已經熟悉了明軍的戰術,故而騎兵不會再正面硬撼明軍的神機營,知道避開明軍強大的火器,這使得明軍在與朵顔三衛交戰的時候處于了劣勢。
尤爲重要的是,蒙古鞑靼部在得知朵顔三衛攻占了大甯城後也在向河套地區進軍,想要趁機分一杯羹。
由于朵顔三衛也是蒙古的分支,故而很有可能會與鞑靼部結盟,屆時鞑靼部将對治所位于大同的山西行都司構成嚴重威脅,明軍很可能面臨雙線作戰的局面。
在大明如今的軍隊中,戰鬥力最爲強悍的莫過于講武堂下轄的骁武軍了,骁武軍不僅經曆了交趾戰事的磨砺,而且訓練有素,軍紀嚴明,軍閣自然想到要用骁武軍來對付朵顔三衛。
隻要明軍能一鼓作氣擊潰朵顔三衛,那麽就能震懾鞑靼部,使得鞑靼部不戰而退。
不過,軍閣要想動用骁武軍并不容易,骁武軍現在已經被宣德帝視爲最爲信賴的“禁軍”,宣德帝可不希望它成爲與朵顔三衛死拼的炮灰,畢竟大明京畿還有不少京衛可以動用,怎麽輪也輪不到骁武軍。
另外,骁武軍的性質非常特殊,既不隸屬于五軍都督府和京畿都督府,也不歸親軍都護府管轄,而是講武堂下轄的一個軍事機構。
講武堂雖然是軍閣下面的一個衙門,但隻是挂靠而已其主官是福王,福王在朝廷裏的地位與軍閣閣老們平起平坐。
值得一提的是,軍閣的權限隻限于調動五軍都督府和京畿都督府的軍隊,至于親軍都護府的軍隊歸皇帝直轄,也就是皇帝直接管理禁軍。
如此一來,骁武軍的性質就介于各大都督府軍隊與親軍都護府之間,在大明的軍隊中有一種超然的地位。
因此軍閣要想調用骁武軍必須要李雲天點頭,隻要李雲天答應了那麽宣德帝十有八九也會同意,畢竟骁武軍是李雲天一手創立的肯定不希望看見骁武軍去當炮灰。
軍閣此舉也實屬無奈,朵顔三衛在永樂帝北征的時候與蒙古鞑靼部和瓦剌部都有過交戰,而且戰績輝煌,擁有很強的戰鬥力。
正是因爲此,大明的那些勳貴對朵顔三衛頗爲忌憚,尤其在關外那種既有利于騎兵作戰的地形中,要想擊敗朵顔三衛很困難,現在再加上京衛元氣尚未恢複,故而誰也不會托大領軍出戰,幾年前安遠侯柳升戰死交趾一事可令人記憶猶新,而朵顔三衛雖然人數比交趾叛軍少但戰鬥力無疑更強。
這個時候,即便是英國公張輔和忠國公周征都不會貿然挂帥前去讨伐朵顔三衛,雖然大明可以組建一支人數超過朵顔三衛數倍的讨伐大軍,可對方騎兵來去如風,又熟悉地形,這仗真的不好打。
十幾年後土木堡之役就是明軍戰鬥力的最好寫照,單單蒙古瓦剌部就使得數十萬明軍一敗塗地,令明英宗被俘“北狩”,可謂是大明的奇恥大辱。
一旦朵顔三衛久戰不決,那麽不僅給明軍後勤帶來極大壓力而且也會使得蒙古鞑靼部染指山西行都司控制的河套地區,後果十分嚴重,大明北部地區将燃起綿延戰火,宣德帝休養生息的國策也将被打亂。
這個時候,骁武軍自然就進入了大明勳貴的視線,如果動用骁武軍的話能在最短的時間内結束與朵顔三衛的戰鬥。
軍閣的閣員們無法,隻好給李雲天發了公文,讓他盡快回京商議對付朵顔三衛的事情,這樣也能将他從兩淮鹽道的旋渦中解脫出來,畢竟大家都清楚兩淮鹽道的水太深。
在李雲天看來,大甯城是無論如何都不能丢的,否則大明就是去了山海關外一個重要的軍事重鎮。
至于軍閣閣員們的心思李雲天也知道,像這種行軍打仗的事情由軍閣來制定即可,根本就不需要他去商議,除非他們是想動用骁武軍。
如果擱在别人的身上,肯定不願意自己一手組建的嫡系部隊去打頭陣,可李雲天不這樣看,這對骁武軍來說既是一個挑戰,同時又是一個機遇。
骁武軍要想壯大,就必須要擠占各都督府下轄衛所軍隊的名額,在屯兵制的這種軍制下,要想從各都督府中搶占兵員名額談何容易,而且李雲天也抹不開這個臉面去搶别人的飯碗。
可是現在不同了,京城的勳貴們想要讓骁武軍去打朵顔三衛,李雲天自然要提出條件,他的條件很簡單,那就是骁武軍要打朵顔三衛可以但是必須要擴軍。
說到這裏,就要提及骁武軍的麾下的四支部隊,這四支部隊都有着各自主攻的方向,例如朱雀軍團主攻遼東方向,青龍軍團主攻大同方向,在與朵顔三衛的交戰中也就這兩支部隊能用上。
白虎軍團鎮守交趾,玄武軍團盤踞浙東,由于主攻方向不同平常訓練的科目也不同,故而李雲天不會調白虎軍團和玄武軍團勞師遠征。
朱雀軍團和青龍軍團各有一萬人左右,也就是一個師的規模,對付朵顔三衛肯定兵力不足,李雲天自然要增加兵額,新增加的士兵無疑以大甯都司、遼東都司和山西行都司的軍戶爲主。
因此,李雲天接到軍閣的公文後當即寫了回函,表示處理完揚州事務後即刻回京。
在外界看來,軍閣的這道公文無疑給兩淮鹽道的危局解了圍,李雲天這下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揚州,将兩淮鹽道的事扔給謝恒或者韓亮這兩位副使來善後。
謝恒和韓亮自然與李雲天不是一個數量級的人物,李雲天一走兩人在揚州絕對會被兩淮鹽道架空,進而成爲了兩個擺設而已。
李雲天好像并沒有心思再待在揚州,給軍閣回函後就定下了離開揚州的時間,決定兩天後返京,這使得兩淮鹽道的官吏和鹽商總會的鹽商們欣喜不已,這些天李雲天猶如一座大山,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十月初六,李雲天離開揚州的前一天晚上,特意在講武堂揚州司務處設宴,宴請南京戶部左侍郎陳文仁、揚州知府陸興、揚州衛指揮使韓虎和兩淮鹽道轉運使張盛,一是感謝他們對講武堂揚州司務處的關照,二來也是希望他們能支持謝恒和韓亮查案。
酒宴的氣氛非常輕松,李雲天與衆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絲毫也看不出來他與陳文仁和張盛有恩怨糾葛的樣子,甚至還與兩人喝了幾杯酒。
這令陸興和韓虎是大開眼界,原本兩人還以爲李雲天會對陳文仁和張盛态度冷淡,立刻意識到李雲天城府之深遠超兩人的想象,也怪不得李雲天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裏身居高位。
酒宴結束後,李雲天一身酒氣地回到了卧房,端起桌上的一杯熱水喝了一口後坐在了凳子上,眉頭微微皺着,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
他這次離開揚州城返京是故意示敵以弱,目的是迷惑陳文仁,使得陳文仁以爲他忙着朵顔三衛的事情無瑕顧及兩淮鹽道的事情,進而放松警惕,等到趙欣月安全回來後他就會對兩淮鹽道施以雷霆手段,從那些運到各地的積鹽入手一舉将兩淮鹽道擊垮。
不過天有不測風雲,李雲天此時萬萬沒有料到,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不僅改變了他的行程,也使兩淮鹽道的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