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家司禮監右少監張牛見過都督大人和各位大人。”領頭的宦官身穿從四品的官袍,領着身後的宦官向陳泰和在場的朝廷權貴躬身行禮,按照品級大堂裏坐着的官員都要比他高。
雖然張牛隻是從四品,但單單從官階上來說已經是宦官第二高的了,包括金英在内,即便是二十四衙門的那些掌事太監的官階也不過正四品。
昨天司禮監僅僅派來一名正七品的宦官,這次不僅來了一名副四品的少監,而且還是來自司禮監這種要害衙門,由此可見司禮監對送内廷記錄一事異常看重。
“張少監,本督問你,你們可否把内廷八月初六前後的記錄全部帶來?”雖然陳泰已經事先看了那些記錄,但在大堂上還是要當衆确認,因此神情嚴肅地望着張牛。
“禀都督大人,雜家已經按照金總管之命,将八月初六前後内廷的記錄悉數帶來。”張牛聞言向陳泰微微一躬身,尖着嗓子答道。
“既然如此,那麽就比對八月初六與鎮國公有關的記錄,看看鎮國公當晚是否在宮裏。”聽聞此言,陳泰面無表情地向張牛說道,心中不由得暗自爲李雲天感到惋惜,這回李雲天可沒轍了,難道要質疑内廷提供的那些記錄的真實性?
轟的一聲,大堂裏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在座的文武大員相互間低聲交談着,猜測着呈現在他們眼前的究竟會是一個什麽結果。
本來,現場的衆人都相信李雲天這次已經完了,要是宣德帝支持李雲天的話根本就不會讓陳泰調看内廷的記錄,還會把陳泰和魏鑫、胡大海三人臭罵一通,難道大明的親軍和内廷會被人收買了不成,值得再調用其他的記錄?
可是宣德帝竟然答應了陳泰的請求,這就令人浮想聯翩了,看來宣德帝是打定了主意要置李雲天于死地。
而且近來京城裏已經有風聲,說李雲天準備學西蜀的諸葛亮等太子登基後把持朝政,這才惹怒了宣德帝,使得宣德帝對此痛下殺招。
畢竟,曆朝曆代凡是與皇權有關的事件無不腥風血雨,而李雲天着實又有把持朝政的能力和實力,故而被宣德帝忌憚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很顯然太子根本就無法駕馭李雲天隻可能跟着李雲天的腳步走,說不定也會成爲蜀後主那樣的昏君,沒有一個皇帝願意看見這樣的局面發生,李雲天順理成章地也就要被宣德帝鏟除。
不過面對此時淡定從容的李雲天,大家又都覺得事情并不像他們先前想象的那樣簡單,李雲天從來都是謀定而後動,絕對不會坐以待斃,肯定留有什麽後招,衆人期待着李雲天能再度逆轉時局,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這倒并不是那些朝廷勳貴與李雲天的關系有多好,而是這是一場君權與臣權之間的争鬥,事關大家的利益,衆人自然不想坐以待斃。
其實,現在京城的官場上已經人心惶惶,别說觊觎講武堂的産業和太子登基後的利益分配,那些朝廷重臣現在無不擔心宣德帝會借着李雲天一案在朝廷裏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像洪武皇帝一樣将朝堂上那些能威脅到太子朱祈鎮的文武大臣都給除了。
最開始的時候朝堂上的官員還以爲李雲天隻是在宣德帝面前失勢了而已,大不了丢官罷職,畢竟李雲天曾經爲大明立下了汗馬功勞,可謂宣德朝功勳最爲卓著的朝廷重臣,宣德帝應該會感念李雲天的辛勞付出放他一條生路。
可接下來的事情卻令這些朝廷重臣們越來越心驚,宣德帝竟然擺出了一副置李雲天于死地的架勢,算上不久前劉仁夫婦誣告李雲天一案,短短數十天内李雲天接連遇到兩道關口,而且一道比一道兇險,這不得不令衆人心驚。
試想一下,宣德帝連李雲天這種既賴以信任又文武雙全的臣子都能除掉,那麽更何況其他人了,還不是宣德帝想要滅誰就滅誰。
在大明的五位天子中,無論是洪武帝還是永樂帝都爲了确保皇權穩固而興過累及數萬人的大獄,建文帝是因爲忙着削藩無暇他顧再加上大明朝廷該殺的大臣已經被洪武帝鏟除幹淨,而洪熙帝則是主政的時間太短否則的話保不準會對暗中支持漢王的大明勳貴下手。
宣德帝既有溫雅的一面同時也繼承了永樂帝鐵血的性格,十年時間銳意進取,革除了大明不少弊端,使得百姓們得以休養生息,從一個被文武百官輕視的天子變成了一個令文臣勳貴敬畏的君王。
如今,大明遇到了立國以來最爲特殊的時期,誰也想不到正值壯年的宣德帝竟然會因病卧床不起而太子年僅七歲,大明将迎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君弱臣強的特殊曆史時期,這不得不令宣德帝感到焦慮。
就像當年的洪武皇帝爲了給建文帝鋪路而大興藍玉謀反案一樣,宣德帝難保也會爲了太子朱祈鎮而除去朝中那些權勢顯赫的大臣,掀起一場李雲天謀反大案。
因此,朝中文武大員的心中七上八下,惶惶不安,誰也不想卷入李雲天的案子裏去,那樣将意味着會被抄家滅族。
正因爲心中有這個擔憂,現場的這些朝中權貴們才希望李雲天能絕處逢生扛過這一劫,隻要李雲天能在前面撐住了那麽他們自然也就安全。
“快,查閱八月初六與鎮國公有關的記錄。”陳泰下達了命令後,張牛向身後的宦官們一揮手,尖着嗓子吩咐道,那些宦官随即有條不紊地翻動起了各自手中的賬簿。
李雲天默默地注視着眼前的這一幕,嘴角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看來内廷的那些太監們終于出手了,如果有金英等人暗中相助的話那麽宣德帝十有八九會阻止這次的堂審。
之所以李雲天能猜到這一點是因爲張牛的出現,張牛是金英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在司禮監地位尊貴,如果不是肩負的重要使命的話很顯然不可能出現在京畿都督府的大堂上。
李雲天與金英也算是老相識了,兩人已經有着十幾年的交情,以李雲天對金英的了解,金英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派張牛來監督查驗内廷的那些記錄。
因此張牛此次前來的用意就非常簡單,一定是爲了拖延查驗内廷記錄的時間,這意味着以金英爲首的内廷終于開始行動起來。
李雲天一直等待着内廷的出手,現在看來金英等人選擇的時機恰到好處,在最爲關鍵時刻悄然出擊,勢必會讓宣德帝收回先前的成命,不敢輕易除掉自己。
至于金英等人會用何種方式來達到阻止宣德帝殺自己的目的,李雲天也早就有所猜測,認爲金英十有八九會拿越王和甯王來擋自己的擋箭牌。
與金英一樣,李雲天也對宣德帝十分了解,清楚宣德帝最忌憚的事情莫過于皇權不穩,而越王和甯王是大明最有可能奪得皇權的人,宣德帝不得不防。
與越王相比,甯王其實最令宣德帝擔心,因爲甯王的藩地南昌府與九江府近在咫尺,如果甯王與九州商會、骁武軍暗中聯絡,那麽後果不堪設想。
正德十四年,四代甯王朱宸濠借口正德皇帝荒淫無道,集兵号十萬造反,略九江、破南康,出江西,率舟師下江,攻安慶,發動了大明曆史上皇族的又一次叛亂。
不過僅僅在四十三天之後朱宸濠就被贛南巡撫王守仁所敗,與諸子、兄弟一起被押赴南京,被廢爲庶人後伏誅,史稱“甯王之亂”或“宸濠之亂”,自此甯藩被廢除。
由此可見,甯王是大明各藩王中對朝廷最爲不滿的一個,甯王朱權被永樂帝涮了一把落得一個權勢盡失的境地,一旦有機會東山再起的話豈能放棄?
正是因爲看清了朝廷中内廷與内閣、軍閣、五府六部之間紛繁複雜的利益糾葛,李雲天這才擺出了一副“束手就擒”的架勢,雖然清楚其中有貓膩但還是願意承擔在八方貨棧火繩槍一案中的失職責任,死而無憾。
不過,李雲天無法接受被扣上謀反的罪名,那樣的話他的一世英名可就全毀了。
看上去,宣德帝要對付的隻是李雲天一個人,其實李雲天在朝廷上的地位屬于牽一發而動全身,足以影響朝廷上各方勢力的平衡,故而其中受到最大的影響的内廷絕對會出手相助,既是幫李雲天同時也是爲了他們自己。
在京城,宣德帝信任金英等心腹宦官要遠勝楊士奇等朝廷的文武重臣,原因很簡單,金英等人是家仆,楊士奇等人是臣子,金英這些宦官要依附于宣德帝才能掌控更多的權力,而楊士奇等人是要從宣德帝手中奪取權力後才能掌控更多的權力,宣德帝自然會更加信賴金英等人。
李雲天面無表情地望着指揮着查閱記錄的張牛,眉頭微微皺着,以金英對宣德帝的了解隻要其出手的話那麽就一定能令宣德帝改變殺自己的心意,隻是不清楚宣德帝中止堂審的聖旨能否趕在内廷的記錄公布前送抵京畿都督府。
顯而易見,一旦内廷的那些記錄被公開的話,事情無疑就會變得複雜起來,善後事宜也将更爲棘手,成爲外界眼中的一場不折不扣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