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德妃娘娘突然變了臉，但念聲沒有露出絲毫的慌張來，這反倒讓身居高位的烏雅氏有些詫異，念聲眼下的反應與她留給衆人那進退謹慎，恪守禮儀的規矩樣子很是不符。
念聲目不轉睛的看着德妃娘娘，耳朵卻留心着屋外的動靜，德妃的聲音不小，外面的奴才們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更沒有人過來問什麽。如果不是環春把人都帶的遠了，就是永和宮裏的規矩已經足以讓這裏的隻言片語都不會外傳。瞟了一眼窗棱上映進來的人影，念聲認定了眼下的情形是歸功于後者。
于是念聲不卑不亢的把自己剛才的話給重複了一遍：“皇上是想臣女嫁給十三阿哥嗎？”
德妃娘娘的臉色微微起了變化，微微瞪起的眼睛讓她更帶裏幾分怒意，“兆佳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聲音也沒有念聲平日聽到的溫和，仿佛現在的聲音才是高高在上的德妃應該有的音色。
“娘娘和臣女都知道臣女在說什麽。”念聲一撩裙擺輕輕跪了下去，“臣女的話并沒有不敬意思。臣下不可揣測聖意，臣女也沒有揣測，隻是事關臣女，所以想明明白白的問一句而已。”
念聲的話像極了團成團的刺猬，讓人氣惱卻又無從下手，她如此坦坦蕩蕩的，倒叫德妃愈發看不透，眼前的丫頭究竟是精明呢還是傻愣呢？
猶豫之下德妃隻好以退爲進，“皇上的心思本宮怎麽可能知道，既然你如此膽大放肆，要不要本宮幹脆送了你去乾清宮，當面讓你問一問皇上可好？”話悠悠的出了口，德妃心裏少有的騰起了一絲絲的得意，小丫頭，論起這宮裏的道道你還差得遠呢。
“如此便多謝娘娘了。臣女見到皇上，一定不忘娘娘的恩德。”念聲說着還鄭重其事的給德妃磕了個頭。
德妃本以爲搬出皇上多少可以震懾的住念聲，沒想到這嬌滴滴的千金小姐居然成了滾刀肉，順杆爬的蛇，不但不知道敬畏，居然還真就接住了這句話。
趁着德妃愣神的功夫，念聲幹脆自顧自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輕聲道：“臣女心底坦蕩，自然無所謂去面聖。可娘娘未必真的會送臣女去才是。”
“你以爲你用激将法，本宮就奈何不了你了嗎？”德妃雖然察覺到念聲的話裏有話，但還是不免有些被她激怒了。
念聲沒太在意德妃臉上漸漸陰沉下來的神色，隻是說了一句：“抛開旁的不說，您大晚上的把一個沒出閣的大臣之女送到皇上身邊去，您說會不會不等天亮，這東西六宮裏就有讓人睡不着的話傳出來呢？”
“你！”德妃聽的忍不住又一拍桌子，指了念聲的臉想罵，但又罵不出口。烏雅氏終于明白的念聲的言外之意，這丫頭已經算準了一件事情，以她這樣敏感的身份被自己送去皇帝身邊，不論她出來的時候是個什麽情形，這德妃往皇帝身邊送女人的話都是坐實了的。到時候就算大夥都明白是怎麽回事，她烏雅氏也是黃泥落到褲裆裏，怎麽都要膈應些日子的了。
臨近年根，宮裏的女人們一個個都贊足了勁準備過年，宜妃那個本就喜歡四處挑事兒的主兒正越發的不安分，惠妃端的一副菩薩像背地裏也不是沒盤算，就連良妃那麽膽小避世的人也還爲了自己兒子敢邀寵呢......
德妃想着想着突然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她清楚的意識到如果此時自己稍有差池，這個年定然過不好的了。但她也容不得兆佳氏這麽一個黃毛丫頭在自己面前放肆，所以端起了妃嫔的架勢就要教訓念聲。
“娘娘，就算您不知道皇上的意思，那您的意思呢？”念聲壓根就沒想給德妃收拾自己的機會，她知道，如果不趁着德妃現下心緒浮躁，自己根本不可能有絲毫的勝算能問出一句實在的話來。
德妃努力平複着自己剛才被念聲攪亂的心情，狐疑的看了一眼念聲，“本宮的意思？”
念聲終歸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那話停了一下才吐出口，“您想讓臣女嫁給十四阿哥嗎？”
德妃突然輕笑了一聲，她終于明白過來了，原來兜了這麽大的一個圈子，念聲是在這兒等着她的，于是烏雅氏反問道：“你想嫁給本宮的兒子嗎？”
“不想。”念聲的答的幹脆利落。“那日十四阿哥去府裏，當着他的面，臣女也是這樣說的。”她絲毫不在意德妃是不是已經看到自己真實的目的。
“那本宮也不想。”如果是在念聲這次進宮之前，德妃不否認自己動過這個心思，畢竟念聲論家事，論樣貌都是不錯的兒媳人選，更難得的是胤禵也鍾情于念聲。胤禵是不僅是自己的親骨肉更是自己一手帶大，她這個做額娘的雖然不願意，但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确實爲小兒子思量的更多一些。
就算是因爲皇上的意思德妃安排念聲在小年夜和胤祥一起吃了頓飯，可她眼看着念聲那晚在阿哥所呆到那麽晚才回來，心裏已經是動搖的了。一個心裏已經有了别人的女人，自然是配不上自己兒子的。現在再加上念聲明明白白的話，德妃心裏當即就果斷放棄了讓她做自己兒媳婦的想法。
話雖然說了，可德妃并不打算讓念聲以爲逼出了自己的話就得意起來，“不過你應該明白，本宮不想，不代表皇上不想。”
念聲楞了一下，随即笑道，“娘娘，聖意不可揣測。”這一番對話念聲本就沒有勝算，她能做的不過是見招拆招，而她如此膽大妄爲也不過賭的是德妃身處宮廷自然比自己有更多的不得已，更多的顧及而已。饒是僥幸得了便宜，念聲也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德妃已經了沒有了和念聲繼續周旋下去的耐性，她對念聲的輕視導緻她差點就把自己給折進去，念聲那姣好的容貌下究竟是怎樣的一顆心她也沒精神再去細究了。
“時辰不早了，你退下吧。”德妃恢複了以往的和善，隻是略有疲憊的擡了擡手。但見念聲站着沒動，德妃心裏的剛壓制下去的火氣難免有些翻騰，“怎麽？現在是你不打算放過本宮了嗎？”
念聲低下頭去，顯出一副恭順的樣子，不是爲了讨好德妃什麽，隻是因爲現在已經沒有了劍拔弩張的必要。“其實娘娘大概心中也有和臣女差不多的疑惑吧？畢竟娘娘恪守宮規多年，若不是......實在沒理由會平白無故的接一個不相幹的外戚之女入宮。”環春大約不會想到，自己随口提點念聲的一句話此時居然被她用在了自己主子的身上。
德妃毫無掩飾的楞了一下，最終還是揮手讓念聲退下。
念聲穩重的向德妃福了一福，退步走到門邊，在她出去的一瞬間聽見德妃似是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宮裏的事情很多時候就是你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都不一定就是那樣，更何況是你想的事情。”
念聲隻做沒聽見，退了出去，笑着請環春進去伺候，而自己則帶了挂蟾回屋，也不多說什麽，隻是收拾收拾預備明天回府。
早起念聲給德妃請過安，陪着和樂融融的用了早膳，倆人席間說說笑笑全無間隙，仿佛昨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德妃娘娘更是拉着念聲的手一路把她送到了永和宮門口，看着轎子擡了念聲去阿哥所還站在那裏沒有動。
環春看看左右，才掂量着說，“主子，念聲小姐走了，咱們也回去吧？這外邊挺冷的。”
烏雅氏依舊沒挪動，隻是看着已經看不見轎子的路上，“環春，你說她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丫頭呢？”
環春雖然不清楚昨晚屋裏到底發過什麽，但昨晚她進屋的時候主子臉上的神色她看的真真的，那挫敗的神情已經多年不曾在自家主子的臉色浮現過了。環春陪笑着說，“主子，您這話奴婢可答不上來。但念聲小姐終歸就是個還沒出閣的閨秀，小聰明一定是有的，别的嗎想來也出不去框的。”
德妃突然輕輕一笑，扶着環春的手往寝殿走去，一邊走，一邊說着：“沒準兒啊這框還真就讓她翻出去了。”
念聲按着德妃的交代，老老實實去阿哥所和蘇麻喇嬷嬷辭行。
嬷嬷少不得叮囑一番，又送了些點心讓念聲帶了家去。
念聲謝過嬷嬷就準備辭出去，卻被蘇麻喇嬷嬷拉住了手。
蘇麻喇嬷嬷滿是褶皺的手暖暖的握住念聲的柔荑，摩挲了幾下才開口道：“胤祥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個好孩子。你的福氣啊，以後還長着呢。”
“嬷嬷......”蘇麻喇沒頭沒腦這麽一句話讓念聲不免一怔，待到稍微明白了一點，就頓時羞紅了臉。
蘇麻喇嬷嬷笑的愈發開心，替念聲抿了抿鬓角，就催促她上轎。
念聲别過蘇麻喇嬷嬷，回頭看了一眼阿哥所才磨磨蹭蹭的坐進了轎子裏。
大力太監們擡轎子擡的又穩又快，念聲覺得沒走多久的功夫，轎子就穩穩的又落了下來。念聲知道這是到了宮門口，要驗過了就可以出去了。
念聲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正要叫挂蟾貼近了和自己說說話，就聽見轎外傳來一聲：“等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