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漢坐着沒動，半天才翻了女兒一記白眼，從鼻子裏哼出了一聲，“哼。你阿瑪我知道的多着呢！”

念聲聽了有些不相信似得繞過書案，走到了自己阿瑪身邊，“那您跟我說說？”試探着問道。其實念聲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畢竟有些事情會關系道兆佳氏一族的安危，家族利益面前，就算是自己阿瑪也未必會選擇幫身爲女兒的自己。

馬爾漢心裏也不是一點顧忌沒有，但要他眼睜睜的看着女兒的未來被人破壞掉，他也不可能做得到，所在心裏計較一番之後，才緩緩的開了口。“你知道那屏風是誰給僧格弄去的嗎？”

念聲先是搖了搖頭，随即又點了點頭，“剛剛聽着關柱說，十三阿哥和蘇先生說了，那是大阿哥的給弄的。”

馬爾漢倒是沒想到胤祥那種簡直毫無背景可言的阿哥居然這麽快就知道了這件事情，不過能有這樣的手腕，倒也總算是讓馬爾漢對這個女婿有了些許的改觀。“他能知道這個也還算是不傻了。”

“他和蘇先生說話，關柱就聽着呢，剛才學了幾句給我聽，好像說是十三爺怕八阿哥他們會幫大阿哥，所以顧忌頗多，才不好輕易有動作的。”

馬爾漢聽到這裏，不由得有了些許笑意，點頭贊許道，“這若真是十三阿哥自己揣摩到的，你的這樁婚事倒可能比阿瑪想的還要好些了。”說着馬爾漢讓念聲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去，決定和女兒細細的說一說。

“關于八阿哥會不會勾結大阿哥的事情，十三阿哥不用猜了，因爲不是勾結，是根本就是八阿哥他們在後頭慫恿的，那屏風也是八阿哥的手筆。也不看看那八阿哥從小是在誰跟前長大的，這種事情他要是找了别人去做，那我才覺得奇怪了呢。”

念聲對宮闱之事雖然略知一二，但對朝堂上的事情畢竟所知甚少，所以馬爾漢的話在她聽來多少有些奇怪，“阿瑪，八阿哥是在大阿哥的額娘惠妃娘娘宮裏長大的沒錯。但是……”念聲想了想，總算是清楚的說出了自己的意思，“但是蘇先生問過我一個問題，就是算着咱們府裏一年的進項去比較那架屏風的價錢，八阿哥開府才多久，怎麽就能有這麽多的銀子來置辦這樣一座屏風？”

馬爾漢沒想到蘇月白那樣一個要靠自己女兒舉薦才能在胤祥跟前說上話的無名之輩，居然還有這樣的見識，不過他面上并未表露絲毫，而是就這念聲的問題回答道：“你在家裏許是并不知道，朝堂上不少人都對八阿哥贊譽有加，說他彬彬有禮，溫文和善，而且處處與人爲善，若是有什麽事情求到了他，他多半都是會施以援手的。”話說到這裏，馬爾漢翹起了二郎腿，撐着手臂支在了椅子的扶手上，看着自己的女兒。

念聲一看自己阿瑪的神色做派，就知道馬爾漢這是要考教自己了，所以少不得把他的話又細細想了一遍，才敢開口道，“與人爲善倒是不難，但這施以援手嗎……從來求人無非就是爲了名利，就算一時遇到難處，多半借了别人的勢力或者錢财也就能度過了……”念聲話說到這裏突然發現，自己阿瑪的話前後似乎有些地方重合在了一起。“阿瑪，您是在暗示八阿哥的财力嗎？”念聲驚覺問道。

馬爾漢十分淡然的點了點頭，“你總算是聽出點道道了。”這才複又坐直了身子道，“你一開始也問了，八阿哥才開府沒多久，怎麽能有那麽多銀子置辦屏風。可偏偏他還是個‘樂善好施’的賢人，你說他們這麽多的銀子哪裏來的？”

對呀，這麽多的銀子，八阿哥是哪裏來的呢？念聲在心裏暗暗納罕，接着飛快的算起一筆賬來，一個皇子的俸祿，名下的莊子，暗中的買賣每年大約進項，可怎麽算似乎都和八阿哥的開銷對不上。

馬爾漢知道自己女兒是算賬管家的好手，由着念聲推敲了一會兒才打斷了她，“不用算了，好多都是見不得人的，你想不到的，所以你是不可能算的明白的。”

哪知道念聲早就收回了自己的思緒，徑直問道：“阿瑪，您說八阿哥錢财來路不明的事情我要是直接告訴了十三阿哥知道，屏風的事情會不會就迎刃而解了？”

馬爾漢被她這冷不丁的一問，差點沒咬着自己的舌頭。“你，你怎麽突然就想到這來了？”

“你繞了這麽大的圈子，不就是想讓我知道這些嗎？”念聲歪着頭反問道。“阿瑪，其實打從最開始，你就沒擔心過那什麽勞什子屏風的事情吧？别人都盯着屏風看的時候，您早就因爲那屏風價值不菲開始找它的源頭了，等着我們想起找源頭的時候，您把這裏的彎彎繞都理清了，就坐等我們求問了是不是？”

馬爾漢被自己女兒連珠炮似的發問給堵的目瞪口呆，一來他确實在屏風的事情上劍走偏鋒快人一步，二來念聲也真的戳中了他的那點小心思，他就是打算用這個消息來換取胤祥，或者說是胤祥支持的那個人對自己的信任。

畢竟馬爾漢之前也算是胤禩身邊走的近的人，現在因爲女兒的婚事，他到底是要好好考慮一下自己耐着兆佳氏一家的出路了。

既然伎倆已經被揭穿，馬爾漢也就沒有了隐瞞的必要，他開誠布公的對自己女兒說道，“丫頭，你說沒錯，這就是阿瑪的想法。不過，這不是讓你去告訴十三阿哥知道的。”

念聲一下愣住了，不是要告訴胤祥，那是要告訴誰的？

馬爾漢沒理會女兒滿臉的不解，徑直道：“你現在也算皇家的兒媳婦了，那你應該明白，早晚有一天，現在的這些皇子裏有一個會繼承皇位，但這個人應該不是你的十三爺。”馬爾漢擺手止住了女兒的發問，繼續說道，“你想問爲何？一個會爲了女人和皇上置氣的阿哥，恐怕沒有觊觎皇位的決心吧？而且就好多事情而言，十三阿哥都不是一個隊皇位有興趣的人。”

“那也正好。”念聲雖然聽的有些心驚肉跳，不過卻也安了心，比起後宮裏那樣的生活，她還是更喜歡宮外的日子。

馬爾漢難得沒笑話女兒如此沒志氣的說法，而是語重心長的說，“但不觊觎皇位，不代表他沒有自己的立場，就像九阿哥，十阿哥那樣的，人人都看得出他們和皇位無緣，但大家也都知道，他們選擇站在八阿哥的身後。十三阿哥也不例外，不過他選的這個人恐怕……”馬爾漢猶豫了一下，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恐怕前途未蔔。”

念聲實在想不出胤祥身邊還有那個兄弟稱得上是和他十分親近的，因爲畢竟四阿哥和胤祥的關系實在是太近了，所以隻能開口問道，“阿瑪，您的意思是四阿哥有觊觎皇位之心？”

馬爾漢并沒有正面回答女兒的問題，“太子多年來的政績，功課，方方面面雖然都還說的過去，可明眼人不難發現，聖上對他的寵愛似乎已經沒有了以前那邊深厚。諸位皇子也都正值好年華，聞風而動之下怎麽可能沒有一點點的野心呢？”

“阿瑪……”念聲剛要開口追問。

就被馬爾漢伸手攔住了，“阿瑪知道這裏有好動東西你都聽不太明白，不過你也不用明白。說到底這都是男人們之間的事情，你聽了也就聽了，不要多想，想多了就是煩惱了。至于剛才阿瑪說的，你可以都說給十三阿哥聽，甚至幹脆讓他轉告四阿哥也好，不過不要提是我說的便是了。”馬爾漢說着頓了頓，小聲的又說了一句，“畢竟還不明朗，我也還沒有選定。”這話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念聲聽的。

“好了。你不是前頭還要照應嗎？就先去吧。”馬爾漢擡頭揮了揮手，示意女兒可以走了。

念聲看着自己阿瑪的神情，也沒再多說什麽，行過禮就默默的退出了馬爾漢的書房。

自己阿瑪從前也偶然會和額娘說起朝中的一些事情，念聲有時在旁邊也聽到過一些，不過那樣的隻言片語遠沒有阿瑪今天對着自己說的這些有沖擊力。小小的一架屏風，一個側福晉的陪嫁，居然随随便便就牽扯出來半個朝堂，大半個宮闱進來，實在是太讓人不可思議了。

還有自己阿瑪關于胤祥不會争奪皇位的斷言，依着自己阿瑪的性情，若不是有十分的把握，恐怕一個字都不會多說，可他提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呢？是因爲已經知道胤祥可能不會給兆佳一族帶來滔天的富貴，所以已經放棄了自己這個女兒了嗎？

念聲一路走着，一路想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無形之中像是張開了一張巨大的網，把念聲緊緊的捕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裏一般。

念聲突然有了想逃跑的念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