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之輝(下)
看到巴根一臉便秘的表情,卓乃成不禁眉梢一挑,微一扭頭看向身後的尚巍,輕聲問道:“那仁朝克圖是蒙語?”
之前巴根驚呼的時候,言語斷斷續續,尚巍并沒有聽清,此時聽得卓乃成疑問,頓時眉頭一皺道:“那老頭?那仁朝克圖在蒙語中是太陽的光芒,太陽之輝的意思,這種名字一般可沒有人家敢起,看來那老頭的來頭不小啊……”
周哲在旁一臉玩味的接話道:“何止是來頭不小,你看那巴根激動的都快要抖成篩子了,想必這老頭就是這庇護所的金字塔尖幾人吧。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上來就命令咱們住手呢,還真是頤指氣使習慣了的風格呢……”
對于兩位智囊言語中的不滿,卓乃成倒是不置可否,隻是轉頭再度觀察起那灰衣老者。
此時此刻雙方已經動手,且庇護所方面已經傷了兩人,但那灰衣老者卻依舊是步态從容的模樣,緩步朝着衆人方向走來。
經過這一會功夫,那灰衣老者,或者說是那仁朝克圖,也已行至了卓乃成等人面前,待得近了,衆人這才看清楚,巡騎兵阿木爾此時也正恭敬的跟随在那灰衣老者身後。
如此看來,這那仁朝克圖應該就是巴根和阿木爾口中的他們這一系的高層了。隻是不知道巴根爲何會如此吃驚……
灰衣老者率衆來到卓乃成等人面前也不開口,卻隻是定定的望着卓乃成一幹人等細細觀察,最後目光卻又落回到卓乃成的身上。
用這種如同審視一般的目光當面觀察他人,别說是在末世之中,哪怕是末世之前也是極爲不禮貌的,遇上脾氣不好的可能就會直接問候對方父母,繼而找你讨論砂鍋大的拳頭之類的問題了。
但偏偏,這灰衣老者如此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卻是讓衆多團隊成員心中升不起一絲的不滿,就好似晚輩見到長輩,理應被對方這樣細緻觀察一般。
灰衣老者在觀察卓乃成的團隊,卓乃成也在毫不客氣的觀察着眼前的灰衣老者。
光頭,戒疤,雪白的眉毛,眉角很長已經耷至顴骨之上,一打眼,這老頭可謂是慈眉善目。再細看,滿目紅光,雙目之中,精光含而不露,可見精神面貌極佳,不是有道高僧就是營養均衡,至少是肉沒少吃……
一老一少就這麽對望片刻,終究是一遠一近的兩名傷員忍不住**傷痛,痛呼出聲,壞了兩人比拼耐性的局面。
說是局,卻實非卓乃成的算計,說實話,他看眼前這老頭已經極爲不順眼了。其他不說,單單就是一副高高在上之态就不招人喜歡。當然,别人也沒必要讨他的歡心,這點卓乃成心知肚明,所以他的看不順眼也僅僅是單方面的。
哈日瑙海和遠處那被闵倩一箭釘在地上之人的痛呼之聲,破壞了灰衣老者之前一系列行爲所營造出的氛圍,他眼神深處一抹一閃而過的不快卻被仔細觀察着他的卓乃成輕易的捕捉到了。
“長生天在上……”既然營造的氣場已經被破壞,灰衣老者便不打算再和面前的青年人比拼耐力了。但是口頭上須得先占據主動,稍一思量,灰衣老者率先開口道。
“停,我們不是蒙人,長生天什麽的并非我的信仰。”卓乃成卻并不打算讓灰衣老頭占據一點主動,哪怕是口頭上的,極不禮貌的直接打斷了老者的話語,随即歪了歪頭,眼梢一吊,好似此事才看到灰衣老者頭頂的戒疤,語氣輕佻的問道:“你是和尚?”
見到卓乃成一副小流氓的作态,周哲和尚巍等人卻是目光閃爍,嘴角緊抿,把差一點笑出來的聲音生生憋回了肚中。
他們心中清楚,這灰衣老頭之前的做派看來是惡到卓乃成了,他們的卓大團長現在是明顯要掃對方的面子。
長久以來,他們都很少見到卓乃成這樣鄭重其事的換一副面孔和人在言語上過招,立刻沉下心來仔細觀察着眼前這一老一少接下來的表現。
灰衣老者便是巴根口中的那仁朝克圖,蒙語中太陽的光芒,太陽之輝正是他的名字。他也的确當得起這樣偉大的名字,不提末世前他在草原的名望,單單末世後的作爲也讓無數蒙民視其爲精神上領袖。
在卓乃成等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作态,其實他是數十年來的養氣功夫所得,并非是他頤指氣使,這種作爲在他看來是人人平等的一種表現,不逢迎,不卑微,所以他在見面的第一時間,和卓乃成團隊的所有人對視,他的确是在觀察眼前的這群年輕人,雖然有造勢的用意,心中其實卻沒有半點将人看低的想法。
當然,這是他自己的想當然……
現在卓乃成毫不客氣的給了他一個下馬威,你張嘴就長生天?那好,我先告訴你我們不是蒙民,不信長生天。
雖說在草原省大喇喇的說自己不信什麽長生天是種很不禮貌的行爲,但是現在這都末世了,草原的避難所中蒙民都不到一半的人數,說一句自己不信長生天,己方還真不能就拿捏這話頭找對方什麽麻煩。
即便非要借着話頭尋事,也無形中拉低了自己等人的身份,那麽之前營造了半天的氛圍卻是在無形之中又落到了對方的手中,高端的造勢變成了低端的裝逼,對方拿來就用,這臉打的不要太輕松……
下馬威不算,卓乃成最狠的在于緊接着又補上的那句,你是和尚?你是和尚。你是和尚!你是和尚……
初聽這一句話沒什麽,注重禮節的人可能還會因此看輕眼前這青年。但是那仁朝克圖心中卻是清楚卓乃成這一句話的威力所在。
若是他就勢承認自己是和尚,隻怕眼前這青年下一句話就會是,你是和尚不是應該信佛祖嗎,怎麽張口就是長生天?這一下,便等于直接将自己用信仰編織起的大勢直接瓦解。
可若是他否認自己是和尚,隻怕眼前這青年還會再來一句,你不是和尚幹嘛頭頂戒疤,一身灰色僧袍,做一副和尚模樣,讓自己當場下不來台是輕,還讓自己立刻就頂上了一定身不正的大帽子。
至此,那仁朝克圖終于正視起了眼前這相貌普通,但卻内裏精明無比,雙眼之中更是隐藏光芒的少年,對方絕對也是一名智者!
那仁朝克圖并沒有馬上回複卓乃成的話語,反倒是眼帶慈祥的注視了卓乃成一下,而後雙眼微閉,嘴角含笑的對着卓乃成微施一禮,這才開口道:“我的俗名爲那仁朝克圖,年輕之時的确出過家,不過此時已屬末世,出世再世毅已無分别。”
那仁朝克圖的回答規規矩矩,嚴絲合縫,在旁人聽來并無半分不妥。在卓乃成聽來卻是對方明着告訴他,反正現在都末世了,你丫管我信佛還是信長生天呢。我現在就頂着和尚模樣張口閉口長生天了,你能把我怎麽着。
那仁朝克圖使出了無賴手法,卓乃成的确不能再把對方怎麽着了。這就好像對方不能抓着他不信長生天的話頭攻擊他一樣,對方擺出了末世已久,信啥都白扯,這就是一個簡單信仰的事,他若是再揪着這事跟對方沒完沒了,那就是他太沒層次,真的落入小流氓的檔次上了。
這回答其實還算不上是那仁朝克圖的反擊,充其量直接抵了卓乃成給他準備的後手,算是在語言上打了個平而已。
他真正的反擊手段,是回答之前的那一番做派……
又是慈祥的注視,又是無奈的眯眼好似歎息,又是嘴角含笑仿佛将對方的行爲歸結爲小輩的玩鬧,最後更是還給微施了一禮,闆闆眼眼的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知道的,這是兩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兩方勢力頭領間應有的禮待,不知道的人眼裏,那分明就是一個慈祥長者對于一個不通世事的後背的仁慈和寬容。
這反擊在卓乃成看來毫無攻擊力,但卻偏偏十分的惡心人。
沒錯,就是惡心人……
卓乃成一上來就借勢想要打擊對方營造的身份地位,而那仁朝克圖卻是反手利用卓乃成的方法,直接将卓乃成推到了他假裝出來的小混混小流氓的層次上,還顯現出了他的寬容和仁慈。
這根本就是原封不動的把卓乃成用來打他的招數,又原原本本的打了回去,當然讓卓乃成覺得惡心。
所以,卓乃成打算接下來再來點恨的。
不過他還沒開口,卻是有人給他送來了更加合适的手段……
“闵倩!”
卓乃成的一聲低喝,立刻将有些失神的闵倩震的元神歸位,她原本是盯着遠處那被她一箭釘在地上的進化者的,但是那仁朝克圖接近時營造出的氣勢讓她不自覺的和對方産生了互動,對視之後,卓乃成和那仁朝克圖的交手雖然僅僅片刻的對視和寥寥數語,卻是讓她短暫的遺忘了的自己的任務。
被卓乃成這麽一喝,闵倩先是有些迷茫的望了一眼人群正前方的兩人,随即立刻意識到了自己原本的任務,視線一轉,之前那被自己釘在地上的進化者竟然已經扶着肩頭跑出了十餘米!
闵倩臉上微微一白,随即毫無停頓,動作猶如行雲流水一般的舉起手中藤弓,嗖嗖嗖,三連射!
幾乎在所有的注視之中,闵倩一箭三發,伴随着又一聲的慘嚎,之前中箭之人餘下完好的肩膀以及兩條大腿上,幾乎同時又各中一箭!不但如此,弓箭巨大的力量,更是帶着中箭之人雙腳立刻,朝後飛腿而去!
“嘭嘭嘭!”
三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闵倩這一箭,竟然生生将之前擲矛之人釘在了一面木牆之上!
卓乃成目不斜視,就好像發生的事情都在預料之中一般,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遠處那被釘在木牆之上的凄慘人影所吸引之時,卻是隻有兩個人依舊目不轉睛的看着對方。
卓乃成和那仁朝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