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道格拉斯酒吧卻沒有了往日樂隊表演時的喧鬧與歡聲笑語。
酒吧裏,那位常來看麗塔演出的中年大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坐在吧台前接過酒吧老闆斯坦利·桑頓遞過來的大杯黑啤,一口氣喝到底,然後又接着捂臉抽泣。
“嗚嗚嗚,麗塔,我好舍不得你啊!”
一邊的麗塔拍拍他的肩膀,哄小孩般輕言細語:“斯卡勒,你别哭了,我又不是去上戰場送死。”
“唉、唉……我知道啊……”斯卡勒把空酒杯嘭一下落在吧台上,歎了兩口氣,眼淚還是巴巴地落下來,“可你以後說不定就不會回來了!”
嚴景坐在一邊沒有說話。麗塔剛才将事情的緣由都告訴了他,原來她要離開道格拉斯酒吧是因爲上次她去馬賽露天表演時,被i公司的星探給看上了。
在麗塔回到多特蒙德後,那名星探設法與麗塔取得了聯系,希望能夠簽下她的樂隊,讓她以後主要在美國發展自己的事業。
對于麗塔所說的i公司,嚴景有一點印象。這家公司總部設在美國的經紀公司全民叫做國際創新管理公司,它是好萊塢僅有的三家百分之十經紀公司之一,其強橫地位之高從中可見一斑。
同時i很擅長經營國際業務,它也是好萊塢經紀業五大家族中唯一一家公司名稱上有國際這個詞的。在倫敦、巴黎、馬德裏和羅馬,i公司都設有辦事處,幫助旗下明星開拓國際市場。
麗塔最初還懷疑那個星探是個騙子,在跟i公司本部取得聯系并确認這是真的之後,她将這件事告訴了樂隊的其他成員。他們商量了好幾天,在取得各方家長的認同與支持後,興奮的他們一緻決定抓住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
又過了一陣,鬧鬧嚷嚷的斯卡勒已經醉倒在了吧台上,桑頓喊來服務員合力把這名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拖進休息室。
“我們商量好也沒幾天,你最近一直都在各地跑,我看你很忙的樣子就打算過兩天再告訴你……結果正巧你今天回來了。”
面對麗塔給出的答案,嚴景一下子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
他沉默了一陣,伸出手臂将遮住麗塔眼睛的那一绺留海别到女孩耳後。
“你們什麽時候走?”
這绺紅色的留海沒過多久又不聽話地垂了下來,麗塔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撥開它。
“預訂的機票是在明天上午十點。”
嚴景有點生氣,盡管他沒有表現在臉上,但語氣要比平常冷了不少。
“如果我今天沒回來,你是打算不辭而别麽?”
麗塔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實她的内心還是跟小女生一樣細膩而敏感,她很輕易就察覺到嚴景語氣裏的不高興。
“嚴,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隻是最近忙着解決簽證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一下子給忘了。”
嚴景歎口氣,如果麗塔跟他争執兩句,他還能借機發作一下心裏的不滿,可麗塔卻立馬拉下面子跟他道歉,要是他還生氣,那就顯得跟個生悶氣的小女人一樣了。
“你已經跟i公司簽好合同了?”嚴景緩和了語氣,“确定合同裏沒有霸王條款嗎?”
見嚴景語氣有所放柔,麗塔暗搓搓地吐吐舌頭,也灌了一大口酒:“放心,梅森是法學專業的,他已經确認合同裏的條款沒有問題了。”
這家夥老被你欺負……他竟然是法學專業的,可真看不出來。
嚴景瞟了眼酒吧角落裏跟女孩聊天的皮爾斯,平靜地詢問麗塔:“以後你多久回來多特蒙德一次?”
嚴景的問題顯然令麗塔有些犯難,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給不出一個準确答案:“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要看工作安排,不過我想一年裏總會有幾個假期能讓我回來的。”
麗塔的回答顯然沒有什麽說服力,嚴景笑着搖搖頭。
要知道明星的假日可不是她說能休就能休的。嚴景身爲足球教練,至少每年還有冬歇期跟賽季結束後的暑假能夠休息。但很顯然明星們沒有這個權利能有規律的休息,不管是複活節、勞動節還是西方人最重要的聖誕節他們可能都沒辦法好好在家休假。爲了給喜愛他的粉絲們帶去歡樂,也爲了能讓自己的前途,他們不得不放棄休息、放棄與家人團聚的時間,在聚光燈照射的舞台上賣力地表演。
這麽一來,本來就因爲嚴景的工作見面機會不多的兩個人以後能在一起的時間又更少了。
嚴景相信這一點麗塔也很清楚,但同時他也清楚這次機會對麗塔來說肯定很珍貴。音樂一直是麗塔從小所追求的東西,現在好不容易遇到這麽一個機會,嚴景覺得如果換做自己,他也不可能因爲兩人之間的戀情而放棄足球。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麗塔的性子讓兩人相處得輕松而愉快。嚴景當然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多一些,但這也是建立在他工作之餘的時間,現在麗塔也有了自己的事業,他無法說服自己講出挽留的話語。
嚴景腦袋湊過去吻了吻麗塔。
“明天我去送你。”
得到回複,麗塔總算松口氣,她微笑着點點頭。
酒吧裏麗塔的歌迷可不止斯卡勒一個人,吧台邊有人站起來。
“麗塔!你明天就要走了……但至少,再給我們唱一首歌吧!”
麗塔轉過頭去:“可是我的吉他都已經……”
桑頓不知什麽時候回到了吧台,麗塔話還沒說完,他微笑着拿出一把吉他遞過去。
“拜托,麗塔,就當是我們最後的請求。”
“……好,沒問題。”
麗塔起身接過吉他,鼻頭有點酸楚。她環顧四周,以前經常爲了她的樂隊光顧酒吧的客人竟然每一個都在場。
她很快就背着吉他小跑上台,随意撥弦試音,動人的歌聲很快随着清亮的吉他聲響起。
“it\&039;wi\&039;”
聽着麗塔的歌聲,酒吧老闆桑頓也有些感傷,他對吧台邊的嚴景感歎道。
“我以前就說,總有一天麗塔會成爲千萬人追捧的大明星……她的舞台應該在更寬廣的地方,她永遠不會在我這樣的小酒吧裏栖息一生。”
嚴景沉默着點點頭,他想回應些什麽,這時候台上的歌聲卻突然中斷了。
發生了什麽?嚴景剛扭過頭想瞧瞧情況,麗塔卻已經沖過來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上了舞台。
嚴景跟麗塔一起站在台上,見過像威斯特法倫球場那種大場面的他并不驚慌,他隻是疑惑地跟麗塔低語。
“麗塔?這是做什麽?”
麗塔笑笑,将她挂在身上的吉他取下來塞進嚴景懷裏。
“嚴,你能爲我伴奏一曲嗎?披頭士的wait,我知道你已經很熟練了。”
麗塔的聲音通過擺在台上的麥克風傳到整個酒吧,聽到麗塔的話,立馬就有很多人跟着起哄。
“嚴,來一首!來一首!”
嚴景微怔片刻點頭答應下來,他練習吉他的時間确實不多,不過這些時間都集中練習了自己喜歡的歌曲。
wait?他挂好吉他,回憶起這首歌的歌詞,顯然麗塔是特意選的它。
嚴景聽着麗塔小聲的三二一倒計時,修長的手指在吉他上靈活地動作,美妙的樂聲與人聲和諧地散開。
“yoursidewe\&039;arswe\&039;vecried”
在我回到你身邊之前,等待我吧,我們最後會忘掉曾經的那些淚水。
酒吧裏原本在閑聊的人都安靜下來,他們大口灌酒看着台上的兩人,不再像往日那般放聲大笑。
“butif\&039;away”
如果你的心因此破碎,别再等下去了,離開我吧。
原本已經醉倒的斯卡勒不知什麽時候又從休息室裏爬了出來,他擡臂擦幹半凝固的淚水,紅着眼眶倚牆而站,喉嚨哽咽說不出半句話。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來聽麗塔演出的時候,他剛與他的前妻離婚,緊接着又被公司辭退。他在外面喝了個酩酊大醉,醉醺醺地沖進道格拉斯酒吧鬧事,不知道砸壞了多少酒具。
這裏的老闆桑頓自然由不得他胡鬧,喚着酒保、同時還準備報警。
明知道桑頓可能馬上就要報警,他卻還是像個流氓一樣抱着桌腳胡攪蠻纏不肯離開。
這個時候麗塔抱着吉他從後台走出來,她勸住了桑頓報警的舉動,單獨爲他彈唱了一曲加拿大歌手丹尼爾·波特的badday。
斯卡勒知道這聽起來真的很傻……但他還是覺得,在外人看來是個不良少女的麗塔簡直就是上帝派來拯救他的天使。
“andifyourheart\&039;\&039;tdey”
如果你的心足夠堅韌,再等等我,我不會遲歸。
斯坦利·桑頓鑽到酒吧櫃台下,翻箱倒櫃摸出一台相機,将舞台上兩個人共同演出一支歌曲的畫面永久定格。
當麗塔跟她的樂隊一同踏出道格拉斯酒吧時,桑頓突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半個世紀前利物浦的那個小小的地下俱樂部,幾個年輕的利物浦男孩組成了一支名爲披頭士的傳奇樂隊,從這裏踏出了征服世界的第一步。
而今天的道格拉斯酒吧似乎也将見證着一段傳奇的誕生。
桑頓垂下頭注視着相機顯示屏裏的照片,看見嚴景與麗塔一同表演的圖像,扯了扯嘴唇。
好吧,或許不止是一段。
道格拉斯酒吧的這一夜似乎将所有的傷感情緒都釋放光了,第二天嚴景他去送别麗塔時兩人之間倒是笑嘻嘻的,輕松如常。
麗塔向嚴景發表了自己的雄心大志,她宣稱她要把海中紅月打造成世界第一的樂隊。
嚴景笑着摸摸麗塔的腦袋,表示到時候如果她開演唱會自己一定會去捧場。
送走麗塔之後,嚴景回到家裏,他看見了奧特莉娅留下的紙條。
——我跟烏爾夫去看奧古斯特參加小區裏的兒童足球比賽,中午就不回來吃飯了。
嚴景拿着電視遙控器坐在沙發上,屏幕裏的各類節目來回換動,最終也沒有找到一款能讓他特别喜歡的。
之前一直忙東忙西,現在突然這麽閑下來,嚴景很不适應這種沒事可幹的狀态。
給尤爾·蘭伯特的稿子早上就發過去了,佐爾克先生又說關于亞亞·圖雷的轉會不用他插手……
望着電視,嚴景的心思卻不在上面,他的思緒在外太空神遊了十多分鍾,休假多日的睡神終于找到空子趁虛而入。
不一會兒,連續奔波勞碌一個多月的嚴景就這麽倒在沙發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