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十五歲那年加入晨光組織的……”

按照東正教葬禮的儀式，在親人下葬之後，家屬們誰想表達自己的思念，可以上台講述一下自己對于死者的回憶，而今天，布魯斯擔任了這個角色。

他坐在土坡之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暴雨已經逐漸轉小，天空兩端的烏雲之間，出現了一片相對比較薄的區域，雲層上端微微的有陽光擠過縫隙，和飄灑的毛毛細雨一起落在幾個人的身上。

申音涼子披着一條厚厚的羊絨毯子，靠在外公的懷裏，其餘的數人各坐或者站着，無聲地傾聽。

十五歲之前，我一直以爲地國是開放的，包容的社會，因爲呂方政權在政治活動中宣揚的“給民衆以知識，還民衆以自由”的倡議和口号，令多數人都非常贊同。

他們還列舉了前地球時代的許多曆史中，那些爲了便于統治而閹割了百姓學習知識的權利的朝代，過去的帝王爲了自己統治的長久和穩定，隻給少數人學習知識，動腦思考的機會。

對于他們來說，愚民更容易被說教，可卻任意踐踏了人民學習的權利，每一個人都應該擁有平等的接受教育的權利，而且，是接受最大程度化的教育！

爲了達成這一目标，地國完善了類似血月的人機知識交互系統，每一個人都可以簡單的通過連線來從下載中心學習知識，比過去的效率和速度高上千倍。

你可以在一周内學完過去直到大學才能學完的所有課程，也可以用一個月的時間把一座圖書館的知識量裝進腦海裏。

當然，每一個人都還可以利用家用網絡系統接納全世界的即時信息，浏覽新聞，了解世界。

最快地學習知識，最大範圍地展開眼界，地國給打開了每一個人直面世界的窗子，這一政策深得民心，也使得更多的人有機會成爲地國的有用之材，無論是政治經濟人文科技，各個層面都在飛快地發展着。

漸漸地，反對他的聲音消失了，民衆團結一心，社會和諧向上，整個社會的民衆基本素質的提升似乎瞬間溶解了所有的矛盾，就連犯罪率和自殺率都在直線下降。

“哦？想不到呂方也會幹點好事兒啊，這一手政治牌打得很暖人心哦！”郝志酸溜溜地揶揄着。

錯，你以爲這樣就人心清透了嗎？布魯斯苦笑地看着周圍的同志們，你可以問問他們。

十五歲之前，我和你的想法基本一樣，以爲這都是地國，是呂方給予民衆的恩惠，直到後來，我發現我學習的知識越多，我的人生就越是迷茫，我看到的觀點越多，我就越不知道自己該堅持什麽樣的觀點。

“這怎麽會呢？你還保留有思考的權利，這個地國總是不可以幹預的吧？”郝志不解地問道。

布魯斯搖搖頭，我給你舉個例子你就明白了。

假如有兩個人到一朋友家中去做客，這兩個人一個非常幹淨，一個非常的髒，在晚餐前，主人準備好了洗澡水，那麽誰會去洗澡呢？

郝志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那個髒家夥，那麽髒還不趕緊去洗？

布魯斯一笑：事實上是幹淨的人會去洗澡，因爲他愛幹淨，也愛洗澡，一個習慣了非常髒的人又怎麽會搶着去洗澡呢？

哦，郝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自己也有睡覺前不想刷牙的時候，可以理解，于是改口說，那就是那個幹淨的人會去洗澡。

錯！布魯斯又搖了搖頭，其實是髒的人會去洗澡，因爲髒的人才必要在吃飯前洗洗幹淨，而幹淨的人一般是斯文懂禮的，他不會跟髒的人搶。

那就髒的人去洗好了！郝志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可能沒有正确答案。

布魯斯果然再次搖頭，洗澡水足夠的話，爲什麽兩個人不可以都去洗澡呢？

那就都去洗呗！郝志倒是好湊合。

那也有可能都不去洗呢，因爲晚餐時間馬上就到了，吃過之後再洗澡剛好可以舒服地睡上一覺啊……

“你他麽這是在逗我玩呢？”郝志沒好氣地看着邊上幾個人捂着嘴，幾乎要笑了。

你現在明白了吧？再比如，一個在晚上走過墳場，他很害怕，那麽他會向誰祈禱？如果是一個中國人的話，可能會默念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如果是一個西方人的話，或許會拿出十字架求上帝的庇護，如果是個******教徒，那麽他會說，真主保佑。

而倘若一個人的知識系統裏，下載了所有的信仰和宗教知識，他對這所有的神佛了如指掌，他又該會求誰保佑呢？

郝志再次沉思下去，想了一會兒，搖頭，我不知道，要是我的話，一定會迷茫。

那麽他會害怕什麽？是中國傳說中的吊死鬼，是西方的僵屍還是别的什麽？

不知道……

布魯斯站了起來，這就是地國的精明之處了，他們知道愚民更容易被統治，但是反過來說，也更容易被教唆，鞏固統治的最好辦法就是允許等量的信息充斥民衆的視野，用過量的知識和數不清的觀點來覆蓋你原有的信條，導緻真正的迷茫和選擇困難。

這就是所謂的“信息轟炸”，我們長期生活在一個信息過載的時代中，任何一件事擺在民衆面前的時候，正派的立場和反派的觀點總是持平的，各種不同的聲音不斷地提出似乎正确的真理來左右你的觀點，實際上，民衆會逐漸在這種環境下喪失判斷能力，而更多的傾向于他第一眼看到的信息。

而地國隻需要掌握第一手信息的發布權，做簡單的引導，就可以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利用蝴蝶效應，像多米諾骨牌那樣，輕輕地放倒第一塊骨牌，就可以引起鏈接終端的暴風驟雨。

因爲失去偏執的民衆更容易被玩弄于股掌之間！

一個腦海裏填充了整套憲法和法律條文的人，更容易在犯罪之前思考後果，并且每一個反向的案例分析，道德審判，心靈雞湯等等等等的信息轟炸，會讓他遲疑，而犯罪和自殺本身就是一個沖動行爲，隻要稍一猶豫，可能問題就改變了方向，所以犯罪率和自殺率才會這麽輕易地下降。

于是，民衆失去了沖動，失去了激情，取而代之的是永遠過量的思考和瞻前顧後，左右爲難，越是迷茫，就越是需要下載更多的知識和觀點來說服自己，就越是在這個惡性循環中沉溺下去，像沉溺于毒榀的旋渦。

直到十五歲那年，我在首領建立的私人網站上看到了那句話：真相，不是你說服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