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個人逃出去也沒有用的,我跟你說過了,靠着四個人的力量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延續地球文明的複興的!”郝志唉聲歎氣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呂方倒是嘿嘿一笑:“你以爲我真的打算讓你們去一個新的星球做亞當夏娃?”
“哦?”郝志聽出他的話裏還有别的意思,于是連忙期待地看着呂方。
“你知道嗎,從上個世紀開始,人類就已經在全球建立了1700多個基因庫,立志于搜集地球上已知的所有生物的基因樣本,到目前爲止,我們總共掌握的包括植物,動物,昆蟲,細菌乃至病毒在内的所有生物都已經采樣保存,甚至包括一些已經滅絕的生物樣本,隻要在合适的實驗室條件下,利用他們的DNA都可以使他們複活過來。換句話說,這就是一個微縮版的地球生物圈。
當然,你們的飛船不但要攜帶這些,還有歐洲分子生物實驗室,美國國家生物技術實驗中心,日本核酸數據庫中所保存的十七億六千萬份人類基因,當然,體積并不大,幾乎每個人的基因數據隻有幾個細胞。
所以,你們四個隻是未來文明的根基而已,我相信以端木童腦海裏繼承的王琰珂的知識,完全有能力想出辦法,在另外一個星球上重建地球!”
“瘋子!”郝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真是敢想啊!”
“這不是逼得沒有辦法了麽?”呂方苦笑一聲,“如果有别的辦法,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啊!”
“即使如此,這些資料也夠龐大的,十幾億人的基因,五千萬種生物的樣本,加上一些維系生命的系統,一艘那麽小的飛船怎麽裝得下?”
“呵呵,你放心,我們已經經過了最精密的設計,充分利用每一寸空間,以保證你們的逃亡飛船可以最大限度地提高航行速度,一旦逃出木星軌道,你們就進入冬眠狀态,飛船上的電腦會自動選擇航行方向,達到最大航行速度之後就會關閉推進器,然後朝着一個方向,保持速度飄行下去,一旦遇到可以生存的星球,就會喚醒你們,剩下的,就隻能靠你們自己了!
按照你們目前的最快速度,完全是很有可能在五百年之内遇到一個新的宜居星球的,剩下的,我們隻能祈禱上帝保佑!”
“那這邊呢?就什麽都不管了嗎?”郝志有點不甘心。
“我會留下來,帶領剩下的地球人做殊死一戰,即使到最後炸毀地球,也不會把這個家園留給可惡的敵人!”呂方堅毅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遠方,“你們帶走的是希望,我們留下的,是尊嚴!”
兩個人久久地都沒有再說話,隻是沉默地看着對方,似乎都想從對方的眼睛裏尋找到一線安慰,他們都很清楚,目前已經是絕境中的絕境了,人類的未來仿佛處在一間漆黑的房間裏,卻隻能看到最後綠豆大的一點光亮,那最後的希望之光也已經即将熄滅,如果不當機立斷,更是連後悔的機會都不會留下。
“你讓我考慮一下吧……”郝志終于長歎一聲,伸手關掉了通訊器。
他感覺疲憊,精神上被掏空的感覺,那種冰冷的無力感像濃稠的血漿一樣堵住喉嚨,令他無法呼吸。
郝志經曆過無數次的垂死掙紮,但是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麽絕望,以往無論如何,他都感覺似乎隻要堅持就還有一線生機。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沒有什麽回旋的餘地了,再也不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去打倒某一個敵人就能挽回的局面,他這次面對的敵人不再是某個具有實在形象的實體,而是一種叫做曆史大勢的東西。
當時代選擇了它必然前進的方向,任何一個人的掙紮都會變得虛弱無力,曆史會朝什麽方向前進,郝志沒有一點頭緒,他站在茫然的路口,卻隻能看到眼前的一片漆黑。
郝志慢慢地從控制中心走了出來,他打算出去走走,釋放一下胸中壓抑的感覺,呼吸一點火星上冰冷稀薄的空氣,至少比悶在屋裏強。
走出控制中心,他極目遠眺,看到正午的火星基地周圍一片繁忙的景象,戰士們趁着大戰中間的空隙正在收拾作戰用的武器裝備,一輛輛損壞了還在等待修理的戰貓排隊等在機械倉庫的門前,到處都坐着或者站着許多疲憊的士兵。
那些人從臨時搭建的帳篷那裏領到自己每天的口糧,由于戰争發生之後幾個食品生産基地被炸毀,最近的食物供應變得單一起來,爲了生産補給可以快一些,後勤上所能提供的也隻有幹面包和水了。
從新月基地上運送冰塊的飛船由于地球暴亂等問題,也被耽擱在路上,再過幾天的話,恐怕連飲用水也會成問題。
那些士兵們雖然毫無怨言,卻掩飾不住滿臉的疲憊,汗水和着泥土在臉上留下一道道髒兮兮的印痕,接連不斷的戰鬥讓他們隻能靠着藥物維持體力,濃重的黑眼圈和無神的眼底隻剩下一種期盼,快點結束這該死的戰争吧。
以往,在郝志的那個時代,曾經有過許多科幻電影裏描繪過星際大戰中地球戰士的光輝形象,他們穿着明晃晃的戰鬥制服,佩戴着各種先進的儀器,駕駛着未來感十足的戰機,翺翔星空快意恩仇。
可實際上,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們灰頭土臉地敞着胸懷,坐在自己的頭盔上,手裏的武器也都扔在腳邊。
他們沒有更多的語言,也沒有力氣說更多的話,隻能窘迫不安地撕咬着手裏的幹面包,實在噎得不行的時候就仰頭灌下去一大口冰冷的生水,剛剛把那一團漿糊咽下去,隻要自己的戰貓修理完畢,就要鑽進狹窄的機艙回到前線,而下一次,他們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到這裏。
有些排隊等待的戰士實在是頂不住,隻能就地躺在粗糙的沙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昏睡過去……
而對于那些堅持在第一線布防的戰士來說,就連這短暫的休息和一塊幹面包的補給也是一種奢侈的期望。
有些傷兵,在後勤醫院的病房裏止血,然後用最快的生物修補技術,換上機械手臂大腿,他們不得不忍受着新裝的義肢與身體産生排斥的疼痛,連一分鍾悼念自己失去的胳膊的機會都沒有,就要趕緊吞下抗排斥的藥物,重新回去和敵人作戰。
這裏是人間地獄,所謂的戰場豪情根本隻是傳說,郝志眼裏看到的,隻有無奈,悲哀,他們不是戰士,隻是會流血的戰争機器而已。
郝志覺得他們很可憐,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打着一場從來都沒有勝算的戰争,而且他們之中很大一部分人之所以如此拼命地戰鬥,都是因爲有着一個共同的精神寄托:“我們是在跟地球戰士郝志一起并肩作戰!那是多麽無上光榮的一件事!”
可是他們不知道,這個他們唯一的精神寄托,正在打算離他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