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續航。
郝志曾經找到王琰珂,跟她說起了自己的迷茫,他一度很擔心,不知道王琰珂會不會笑話自己一個粗魯的漢子,忽然開始思考如此哲學的問題,是不是有點犯傻。
然而王琰珂卻相當贊同地對他微笑,用她一貫溫柔的手,撫弄着郝志的頭發,讓他半塘在沙發上,告訴他,其實,我最近也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這是一種以前在地球上從未有過的奇妙的感覺,或許是由于這場看似永無盡頭的航行所造成的吧,當怎麽走都走不到路的盡頭的時候,就産生了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轉的錯覺。
而這種心理錯覺的産生,可能來自于我們失去了腳踏實地的依靠——-地球。
就好像我聽說過有一些孤寡老人,如果他比自己身邊的人都要長壽的時候,當老伴兒和朋友,甚至他所有的孩子都挨個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惟一所能做的事就是不斷地翻動古老的相冊,并不厭其煩地給每一個新認識的人講述自己的過去,并從中尋找自己的存在感,那是唯一能夠證明他活過這一生的證據。
可如果那本相冊也丢掉了呢?這個老人又怎麽證明自己記憶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呢?
這說明你成熟了,有人說過,一個人無論多麽的愚鈍,他的人生早晚也會走向哲學。
而尋求存在,證明存在,是我們終将不能回避的最大問題……”
郝志聽得懵懵懂懂,最終他放棄了這種無聊的思考,開始轉向一些現實的問題,艦隊需要管理,需要他的領導,如何讓疊代艦隊能夠延續下去是他目前需要思考的更重要的問題。
于是他開始忙碌起來,各種規章制度的建立,各級别人員的考察和選定,日常艦隊事務的處理,把他的一天填得滿滿的,才不過是三十萬人的規模,才不到一個多月的時間,就有這麽多雜事需要他一件件地處理,而且不能犯錯,需要在極快的時間内拿出處理意見,并且考慮前因後果,可能由此鏈接出來的各種情況。
郝志感歎,自己果然不是當領袖的料,他開始由衷地佩服呂方和徐哲,那種人是天生的領袖,徐哲的強大已經令自己高山仰止,而呂方靠着一人之力竟然帶着龐大的地國朝前蹒跚行走了七十年。
郝志開始理解呂方最後做出的與新月基地一同死去的決定,他無法接受看着自己的地國走向失敗,那是他七十年辛苦勞作的結晶,地國沒有了,他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但他知道,呂方的悲哀在于他很少有值得信任的人,徐哲也一樣,徐哲的一生幾乎都是在戰鬥,在跟自己和跟自己身邊的人,他連林濤都沒有信任過,而呂方則是根本不需要信任任何人,他隻堅守自己要走的道路,并希望所有的人尾随自己,地國議會和高層之中不乏有能力的人,卻隻能作爲他的觸角,這也是地國發展緩慢的其中一個原因,事必親躬且獨攬大權,把呂方打造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郝志卻不存在這個問題,他是一個心無城府的家夥,而且樂得把所有的問題都交給李惟攻解決,甚至很高興地逐漸把露面的機會都轉嫁到他的身上,自己,隻作爲一個精神領袖,一個象征性的符号就可以了。
他知道李惟攻喜歡權力,喜歡掌控大局和高高在上的感覺,王琰珂也默許郝志這麽做,因爲她也知道,李惟攻終究不是久居人下的人,郝志如果強勢,這兩個人早晚就會鬥起來,到那個時候,對誰都沒有好處。
這就是郝志的大智慧,也是他偷懶的借口。
他倒樂得把更多的時間拿出來跟王琰珂單獨相處,兩個人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郝志跟她講述行星大戰的每一個階段,自己遇到的那些人,英勇的戰将們。
他說起了六爺的智謀無敵和血月戰将齊齊卡羅,說起了韓國司令員韓承憲和庫庫澤倫元帥,說起了土星六角形風暴的龐大無比和核彈攻擊之後坍縮的奇景,說起了木星點燃之前十二艦星的毀滅,還講起天王星上曹雄遠艦長的死,以及他最後手裏捧着的那朵冰晶的玫瑰……
有些時候,心有不甘的宋小葭也會跟在左右聽他講故事,再後來,樂樂和涼子也來了,布魯斯也來了,再後來,圍繞在郝志身邊的人越來越多,那些艦橋外負責各項工作人都聽得入了迷,被那宏偉的宇宙大戰所吸引着……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平靜而順利,這是郝志他們從來沒有享受過的平靜和安逸,似乎從十七歲那年他的意識能力覺醒,就沒過過一天舒心日子,如今當他終于放棄了戰場,才體會到了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感覺。
什麽世界大戰,地球的争奪,就都交給天隐去解決好了,我們要去開辟新的疆土了。
然而,郝志放棄了戰争,戰争卻從來沒有放過他。
羽人白色艦隊的陰影在身後逐漸地接近,他們戰艦比郝志的逃亡艦隊起步要晚很長時間,因爲一開始無上佛根本沒有意識到郝志和王琰珂會有勇氣進入太空逃亡,甚至在生化之城前面,還見過他們幾個和修羅一起并肩作戰。
然後,就出現了天隐者,這也是分散了他很大一部分注意力的原因,按說,如果郝志找到了這麽得力的助手,該不會再進行星際逃亡了,天隐者完全可以當做他的保護傘。
無上佛隻是把他們看成了一股勢力,以爲郝志潛伏在天隐者的保護之下躲起來了。
直到和天隐者開戰以後,他才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文明,一個頂級機器智能文明,郝志,早就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
于是他慌了神兒,立刻派出了一百隻快速追擊戰艦,組成了一隻追擊艦隊,朝着郝志的逃亡艦隊的背影直撲過來。
在此之前郝志他們的戰艦以兩千萬公裏的高速已經飛行了十幾天,算是笨鳥先飛地拉開了一大段距離,郝志和王琰珂都覺得他們不會再追擊了,我都已經把地球讓給你們去争奪了,你還有必要非得殺我不可嗎?
這一點郝志和王琰珂低估了無上佛,因爲他們也沒有見過這個傳說中的對手,無上佛和血月人想的是一樣的,一個如此具有潛力的種族,如果不滅族的話,地球人可能很快就會超過自己的種族,到那個時候再想控制局面就難了。
趁你病要你命,在地球文明還比較稚嫩的階段就扼殺在搖籃裏,既不費勁又很經濟實惠,何樂而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