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末,青川跟青山兩人借着月色,提心吊膽地回了平南王府,戰戰兢兢地到衛掣跟前,低着頭,屏氣凝神、一五一十地回了話。
直到兩人站得手腳僵硬,脊背發涼,才聽衛掣冷聲斥道:“下去!”
青川心頭咯噔一聲,往下沉了又沉,卻一個字都不敢說,朝青山使了個眼色,兩人弓着身子大氣也不敢出,飛快地往外退。
直出了院門口,青山才撫着胸口舒了口氣,呆愣愣地往書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聲音不穩地拽着青川問:“爺真動氣了?”
“你說呢?”青川恨鐵不成鋼地瞪着青山,好半響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扯回胳膊,默了一瞬,忍不住一陣長籲短歎。
爺那心思也不知道動了多久了,偏偏人家姑娘一點兒不知情……上回去開元寺,明明都正面碰上了,爺連個笑臉都沒有,就繃着臉往人家跟前站。要是換了别人,隻怕早吓得沒魂兒了!就算那位膽子大,可人家也不會樂意被人這麽陰森森地盯着呀!
哎,洛五爺連兒子都有了,爺卻連個議親的對象都沒有!這幾年年年過年王爺王妃都得念叨好幾遍,明裏暗裏催着爺……
青川越想越遠,越想越憂愁,靠着院門一聲接一聲地歎起氣來。
書房裏,衛掣站在書桌後,視線從甯一剛送進來的秘信上掃過,頓了頓,目光往下,落在書桌暗格裏一個極精緻的荷包上,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波瀾,卻又在眨眼間重歸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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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天不亮,滴翠樓後頭的巷子裏就裏裏外外圍了好幾圈人,個個興奮好奇地往裏擠攘,争搶着要看一看京城最大的笑話!最先瞧清楚的人好容易從人群裏頭擠出來,搖頭擺腦興奮八卦地朝外圈兒不明所以的衆人比劃着:“哎喲,太惡心了……那個周志堅,崇甯侯府大爺,竟光溜溜地被人騎在身上……咳咳,還是在柴房,這得多猴急呀?真是……”
看熱鬧的人瞬間意會過來,紛紛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随後又忍不住八卦地拉着先擠出來的幾人嘀嘀咕咕地打探起來。
滴翠樓旁一時間熱鬧非凡,進到巷子裏的人全都是一臉唏噓鄙夷,誰都能說出好幾個故事來,都有鼻子有眼,關于這場笑話的各種版本迅速席卷了整個京城。
與此同時,言阙與禦史台的幾位同僚聯名上書彈劾崇甯侯周廣業教子無方、德行有虧的消息也從朝堂上傳進了京城各大官員府邸中,悄無聲息地傳了個遍。
不到半天的功夫,京兆尹崔科又接了好幾起案子,都是狀告崇甯侯府周志堅的,緣由不一,總結起來不過就是欺壓良民、欠債不還、強搶民女之類的,件件種種都是證據确鑿,人證物證一樣不少。滿京城的百姓聞訊都奔到京兆尹府去看熱鬧,無數雙眼睛盯着,旁人就算想遮掩也遮掩不了。
崔科無法,隻得讓人接了狀紙,壓着案宗,焦頭爛額地在府衙裏轉了一圈兒,想了想,到底還是換了便服,讓人備了轎子,從後門出門,一路往四皇子的别院去。進到别院的時候,剛好與匆匆忙忙出來的崇甯侯周廣業撞了個正着。
“侯爺!”崔科忙往後退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禮,餘光瞥見崇甯侯身後的人,忙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見過四爺。”
四皇子陰沉着臉朝崔科擡了擡手,蹙着眉頭掃了眼心虛膽戰地立在一旁的周廣業,冷聲道:“你不用多說,京兆府的事兒爺已經知道了,先壓着,過幾天再說。”
崔科忙恭順地答應着,餘光瞄了眼抹着額頭舒了口氣的周廣業,不動聲色地往後退開一步。
“多謝四爺!”周廣業戰戰兢兢地朝四皇子躬身行了個禮,在四皇子冷肅的目光中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抹着滿臉的冷汗,讪讪地告了辭。
等周廣業回到崇甯侯府的時候,已經是午時了,文夫人忙壓下滿腔的心疼惱怒,溫溫柔柔地迎上去,一面替周廣業解着披風,一面讓丫頭端茶擺飯。
周廣業冷着臉不耐煩地拂開文夫人,沉着聲音斥道:“我是怎麽跟你說的?讓你好好管着志堅!你看看現在鬧成什麽樣?你要爺這臉往哪兒擱?”
文夫人呆愣愣地聽着周廣業的斥責,怔了一瞬,眼圈泛起紅來,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口,一面拿帕子掩着臉低低地哭出聲來,一面柔柔弱弱地拉着周廣業的袖子,半是委屈半是自責地求道:“是妾不好,妾無才無德,沒管好志堅,都是妾的不是!爺消消氣,别氣壞了自個兒身子。這事兒也怪志堅不好,好端端的出去,卻沒留神提防小人,落了别人的套。爺,都是妾不好……志堅今兒一早被人擡回來,連話都說不出清楚,一直喊疼……妾看着也心疼……”
周廣業被文夫人一通委委屈屈的哭訴哭得火氣散了一半,到底也心疼兒子,良久才皺着眉頭歎了口氣,擡手打斷了文夫人的話:“你也别哭了!這事兒後頭指不定還有什麽人呢,也怪我沒讓人跟着志堅,平白讓人鑽了空子——你收拾收拾,趕緊讓人送志堅出京!”
文夫人的哭聲驟然停下來,茫然地看向周廣業,聲音顫抖地問:“要送志堅走?”
“四爺今兒才發了話,不送怎麽行?”周廣業煩躁地扯開披風,看着文夫人無可奈何地解釋了幾句,“讓志堅出去避避風頭也好。等過兩年,京城裏的人都忘了這事兒,再把他接回來就是。”
“這怎麽行?志堅都十八了,再過兩年……”文夫人急得一把拉住周廣業的胳膊,滿臉惶恐地求道,“志堅從小就跟在妾身邊,怎麽受得了外頭的苦?侯爺,那可是您的親苦肉啊,您怎麽舍得……”
“行了!”周廣業厲聲喝斷了文夫人的話,臉上明顯多了幾分不耐,甩開文夫人的手,不容置疑地斥道,“這事兒就這麽定了!過兩天就送志堅回北邊兒祖宅!”
文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廣業暴躁的甩袖而去,愣了一瞬,隻覺得從頭涼到腳,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抽沒了,連哭都哭不出聲來,那是她的命根子,他怎麽能狠心送志堅走……
門外的呂嬷嬷驚慌失措地看着周廣業黑着臉往東院的方向去了,心頭頓時一沉,忙掀簾進屋,瞄着文夫人青白交織的臉色,鄭重地勸道:“夫人可不能慌了神,大爺還得靠夫人呢!老奴瞧着,侯爺這會兒是往正院去了。夫人若不趕緊想個法子,隻怕大爺就真得被送走了!”
文夫人臉色鐵青着,胸口的火氣再也壓不住,啪的一聲往呂嬷嬷臉上扇過去,袖子撫過之處,案幾上的茶杯盤碟瞬間叮鈴晃铛碎了一地。“住口!我還用你教?”頓了頓,文夫人渾身冒火,視線落在空蕩蕩的院子裏,踢着椅子,厲聲問道,“富安呢?”
呂嬷嬷捂着臉,呆滞的看着暴怒不堪的文夫人,原本湧上胸口的怨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隻垂着頭任由文夫人躁怒地踢了滿屋子的桌椅。院子裏丫頭婆子個個心驚膽戰地僵立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被文夫人一巴掌扇了個大紅印子的呂嬷嬷,一時誰都沒敢吱聲。
文夫人洩了一通氣,鐵青着臉緩了緩,勉強壓下心頭的暴燥,點着大丫頭綠萼,陰沉沉地斥道:“都聾了?”
綠萼頭皮發麻地往前走了兩步,呼了口氣,瞄着呂嬷嬷臉上的紅印子,嗫嗫嚅嚅地回道:“回夫人話,那個富安……好像跑了……”
“跑了?”文夫人的聲音驟然尖利了一分,盯着滿院子屏氣凝神的丫頭婆子看了一圈兒,忍了又忍,才把胸口那股火氣勉強壓住,揚手讓綠萼退了下去,默了片刻,看着立在門邊默不作聲的呂嬷嬷,臉色總算緩和了些,皺着眉頭冷哼,“你說得對!這事兒必定是東院那個賤人撺掇的!她自己生不出兒子,就想來打我兒子的主意!哼!我絕不可能讓她如了願!”
呂嬷嬷遲疑着看了文夫人一眼,想了想,也隻得先咽下滿肚子的委屈,點着頭附和:“夫人慮得極是!老奴才剛聽外院的人說,京兆府有好些賤民在敲鼓狀告咱們大爺,那些人早不告晚不告,偏偏這時候出來鬧騰,分明就是有人想逼着侯爺送大爺走……夫人看,這事兒該怎麽辦才好?”
“侯爺動了大氣,勸是勸不住了……東院那個賤人!早晚有一天我得找回來!她就算逼走我兒子又能怎麽樣?也得她自個兒能生兒子才行!”文夫人冷着臉哼了一聲,眼裏浸着絲陰狠,擡手示意呂嬷嬷,“讓人去陸家,叫文氏過來!”
呂嬷嬷忙點着頭應了,轉身去外頭叫了個婆子往陸府傳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