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父女



()“去海外?”陸承輝動了動眉頭,好笑地看着陸晚,“沈家的船閑置了好幾年,能不能下水都未可知,你還想出海?”

“嗯,爹說得是。”陸晚迎着陸承輝的目光,忙點着頭應了聲是,笑意盈盈地解釋道,“鄭興和先找懂船的人看了,那兩艘船還能用,就是得修補修補,他跟沈家的人議價前就先跟吳江船廠的老師父說好了,船買回來立馬就送進船廠,估摸着再有三個月的功夫就能下水。”

“三個月你就能把人找齊了?”陸承輝饒有興緻地聽着女兒的話,捏着茶杯往後坐了坐,極有耐心地問道,“老爺子當初前前後後準備了兩年才帶着人出海,你覺得你能比得過老爺子?”

“這哪能比?”陸晚被嗆得咳了一聲,微紅着臉咳道,“外公當年出海的時候那吳江船廠才建了沒幾年,連海船都沒造過,出過海的人更是難找,中間自然得費不少功夫。如今有現成的海船,連人也是現成的,自然不用費那麽多時間。今時不同往日,這怎麽比?”

說到此,陸晚又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地托着下巴,興緻盎然地問着陸承輝:“爹知不知道沈家有個老船頭,叫丁錢旺的?他跟着外公出過好幾次海,兒子也是領航的好手,如今年歲大了,就被沈家辭了,在家裏也是閑着。沈家的人放着塊金子不用,正好讓我撿了便宜!”

陸承輝臉上總算有了絲動容,目光溫和而感慨地看着女兒,不緊不慢地問道:“他答應你了?”

“還沒呢!他非得要見東家,鄭興和去找過他一次,被趕出來了。”陸晚攤了攤手,苦惱地呼了口氣,唉聲歎氣地感慨了一番,随後眉頭突然一動,捧着茶杯,目光炯炯地望向自個兒爹,“丁錢旺要見東家無非是想要個準話。海上的生意本來就是靠天吃飯,虧得血本無歸也是有的。他先前領着沈家的海船出去虧了兩趟,沈家人就把這事兒怪他頭上了,他跟了外公那麽多年,不知道爲沈家賺了多少銀子,如今沈家物是人非,那些老人們走的走散的散,也怪不得他心寒。我原本想着以東家的名義讓顧三源帶封信給他,就挑明了不管他帶船出去能不能運回東西,隻要人能活着回來就成,他若是不放心,索性簽個契書,在官府備案。隻是這麽做到底讓人覺得生分,他也不一定肯像跟着外公那樣出盡全力。”

陸晚說到此,頓了頓,眼裏笑意流淌,趴在桌子上,往前蹭了蹭,讨好般拉着陸承輝的袖子,笑着求道:“爹既然知道他,不如您就替我想個法子吧?我在吳地用的是孫姓,鄭興和對外也都稱姓孫,也不好跟丁錢旺明說。”

陸承輝被陸晚抱着胳膊晃得一陣無奈,沒好氣地點着陸晚的腦門,不怎麽嚴厲地斥道:“你還想讓我給你出主意?那個顧三源又是怎麽回事兒?”

陸晚一聽這話,臉上笑意更濃,眉間神采飛揚,聲音嬌俏地解釋道:“爹怎麽忘了?說起來那個顧三源還是您看中的呢!當初我跟着您去醉月樓看花燈的時候,您還指着他教我呢,說這人看着木讷,身上卻有股俠義之氣,若是用對了地方,必定能事半功倍。您看人的眼光一向差不了,您都這麽說了,我自然就讓人留意了他。”

陸晚眸子燦然地笑着,看陸承輝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知道自個兒爹是想起來了,方繼續說道:“這麽一留意,還真看出點兒名堂了。這人雖說不大會交際逢迎,可腦子不糊塗,眼力也極好,隻要他上了手的珍玩寶器,就沒有看錯過的,連鄭興和都極佩服他。可巧前年他管着的那個鋪子丢了一匣子珍珠,都是海外運回來的,說是每顆都有半個拳頭那麽大,更難得的是一匣子珠子都是一樣的大小,原是他們東家想孝敬給某位貴人的,誰知道隔顧三源手裏丢了。他那東家非說顧三源監守自盜,把人告到了官府去,差點兒就判了刑。我看他也挺可憐的,就讓小四跟鄭興和找人幫了他一把。後頭查出來,那一匣子珍珠是被他們東家的兒子找人偷出去的,這事兒才算作罷。後來顧三源就一直跟着鄭興和手底下做事兒,我前兒見了見人,還真像爹說的,有點兒江湖義氣,雖不怎麽會說話,但腦子轉得極快,我跟鄭興和一說吳地,他就聽出苗頭來了,難得的是人也不糊塗。說他大智若愚或許過了些,但憑他那份眼力心智,當個吳地的掌櫃卻是綽綽有餘了。”

陸承輝凝神聽着陸晚的話,目光溫和地落在陸晚瑩亮的眸子裏,眸底多了抹複雜難言的感慨。這丫頭的性子随他,他當年也像她這般,跟着老爺子天南地北地轉,什麽事兒都敢做,膽子大得老爺子連都不放心他……可惜他跟阿青都沒學到老爺子的本事,倒是這丫頭,這份心智見識,看人之準,動手之果斷,比他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老爺子當初隻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就把沈家從一個普通的江南富賈之家經營到富可敵國的地步。走到那地步,沈家已經招了無數人的眼紅,老爺子當機立斷,帶着沈家找到了還在潛邸的聖上,傾沈家之力把聖上送上了皇位。聖上登基後,老爺子就開始有意收攏沈家的生意,用了十年的時間才讓沈家慢慢淡出衆人的視線。

阿青出嫁的時候,老爺子在他跟前念叨過,說當年真是無心之舉,不過閑來無事的折騰,竟把沈家推到了火架上烤,他這輩子太過逍遙自在了,反而失了警惕,讓後輩擔了禍患。這丫頭這份心思,跟老爺子當年何其相像!她就沒想過要靠着做生意賺多少銀子!在她眼裏,銀子隻是其一,最要緊的是有意思,做生意不過是個愛好罷了!

陸承輝正想得出神之際,便聽外頭的管事婆子小心翼翼地回道:“老爺,姑娘,大夫人遣人來請老爺跟姑娘過去用飯了。”

“好了,這事兒你自己看着辦就是,我不攔你,也不會給你出主意!”陸承輝斂了心神,笑意溫和地拍開陸晚的手,起身囑咐外頭的婆子去回話。

陸晚捧着腦袋長長地歎了口氣,眼裏卻隐着笑意,忙站起來,跟在陸承輝身後出了院門。

陸家的年夜飯就擺在清風院外頭,三房的人都到齊了,男女分了兩桌,女眷都在内院用飯,外頭聽得陸家三位老爺在低聲說話,裏頭卻極安靜。林夫人心裏存了氣,對着陸晚神色便有些淡淡的,陸盼對陸晚就更沒什麽善意了。文三太太一臉灰敗地站在衆人身後,根本不吭聲。剛回到府裏的王夫人帶着兒女也是不言不語的。一場年夜飯吃得索然無味,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衆人就散了。

大年初一,照例是早起祭祖,出門禮佛的時候,衆人都不得空。

初二一早,文三太太就帶着紅蕊幾個丫頭,面如死灰地坐在馬車裏,悄無聲息地被送出了京城。

年初五,元豐帝準了徐老太傅請辭的折子,擢原吏部侍郎兼江甯府知府陸承輝升任禮部尚書,聖旨當天就送到了陸府。可巧林夫人定了初六請各家各府的人吃酒,陸承輝接任禮部尚書的聖旨一下,初六一早陸府便是門庭若市,早有無數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家都趕着來送賀禮。

林夫人忙得腳不沾地,隻得請了王夫人一道幫着安置客人,陸盼也帶着人溫順地跟在林夫人身後,客客氣氣地跟各家女眷見着禮。

巳時末,王家當家主母謝夫人也帶着女兒在二門口下了車。林夫人聽了婆子的回話,大喜過望,忙帶着陸盼迎出二門。

王煜扶着馬車将謝夫人跟王潇送到二門口,在門口處站了一瞬,瞥見一行丫頭婆子從垂花門處走出來,眼裏頓時多了抹亮光,不動聲色地看着裏頭出來的人影,隐隐期待着,卻越等越失落。

直到陸盼微紅着臉走上來見禮,王煜才猛地回過神來,眉間隐着絲落寞,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往後退開一步,客客氣氣地朝陸盼跟林夫人行了一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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