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蕭飒的江面上,竹篙一高一低,一條烏篷船劃開清冷的江面緩緩地駛向遠方。
斷木橋頭,一個身穿蓑衣,頭戴鬥笠的人在這深秋的綿綿細雨中獨自垂釣。
“咚!……”遠方寺廟中的晚鍾聲飄到了江邊,江面上那根投入水中的魚線随風而舞,不一會兒,線被拉得筆直,魚兒上鈎了。
透過鬥笠,透過朦胧的煙雨,透過天的盡頭,漁翁的眼看向了另外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也有一條烏篷船。不一樣的是,那條烏篷船的裝潢清雅脫俗,低低嗚咽,如泣如訴的琴聲從船中傳出拍打着甯靜的江面。隻是岸邊那雅俗共賞的亭台樓閣之中,街道旁圍觀的人群之中,沒有人能真正聽懂她的琴音。能夠聽懂這凄絕之音的人隻有與她不在同一片世界中的這個漁翁,在那悲戚的琴聲中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回蕩,“葉缺,你說過你會回來的……”
聽着聽着,漁翁松開了魚竿,任由它被水中的魚兒拖入江水之中,蓑衣之上滑落的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這時,另一個世界下起了蒙蒙細雨。琴弦撥弄着圓潤的雨滴,聽琴的人似乎都被這雨落的哀傷所觸,目中蘊含着缱绻的追憶。
“哥哥,你不怕羞,身爲男子漢大丈夫卻哭得像隻大花貓。”
“你不也一樣,哭得像隻小花貓。”
“娘,大家爲什麽都哭了呀?啊,娘也哭了。嗯?爲什麽,爲什麽我也……”
“琴弦動而天下悲,有生之年能聞此一曲,足矣。”
風雨中不知是誰在低低自語。
可是,他們不知道烏篷船中的女子撥動的并不是那名聞天下的鳴鳳,而是一把質地粗糙,斷了一根琴弦的琴。在她的身旁,那把流淌着火鳳紋路,似有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展翅的華美古琴靜靜地躺在那裏,它的弦,從未被撥動。
“琴兒,卦象顯示世人口中成仙的契機,也就是進入寒武大陸的契機會在這裏出現。相信我,很快,葉缺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啪嗒!”一滴滾燙的淚打在了琴弦上,女子猛地擡頭,似隔着無盡時空看到了岸邊的漁翁。随即,她那張絕美的臉上露出了挂着淚水的笑容。
“葉先生,皇帝陛下請您過去一叙。”
“你們走吧。”
“葉先生,您在這裏已經呆了整整九十九天了,還是跟我們過去一趟吧。”
“把他壓過去就是了!”
“蒙先生,還是讓我來吧。”
“神棍。”
“葉先生,今天已經是您說的最後期限,您就不要爲難我們了。”
葉缺擡頭看了看yīn沉的天空,那個撫琴的女子已經從他的目光中消失。在他的身後,有着這個世界的皇帝、貴胄、巨賈,他們聚集到這裏都是爲了一個目的——成仙。爲了這個目的,他們已經陪着這個天下第一的神算子瘋了九十九天了,這九十九天他們天天沐浴齋戒,男子不近女sè,女子不近男sè,全都成了和尚尼姑,在等待中漸漸地枯萎了芳華。
喝令将他拿下的人是帝國第一劍客——蒙武,這些人中也隻有他是不願來到這裏的。他在這裏隻是爲了保護他眼中這些瘋子們的安全,他從來都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仙,他相信的隻有自己手中的劍。
葉缺沒有回頭,隻是看着漆黑的江面上由于雨水落下而形成的回紋淡淡說了句:“太陽還沒有升起。”
九十九天是最後的期限,可是這最後一天并沒有過去。雖然已經是深秋的黑夜,可如果黎明還沒有到來這一天就還沒有過去。
“來人!”蒙武一聲大喝,卻被相國舉手制止了。葉缺在帝國具有超然的地位,雖然經此一役他的地位定然會一落千丈,可是現在還不能動他。
“蒙先生,反正已經等了這麽多天,相信一切等到太陽升起的時候就會見分曉。”
雨,停了。
夜,也将要過去。
葉缺看着天邊還未升起的太陽露出了笑容,他笑得并不燦爛,那笑容中夾雜着一絲絕望。
“咚!”遠方寺廟的早鍾已經敲響,夜,過去了,隻是那燦爛的曙光似乎将葉缺永遠地鎖在了黑夜裏。他猛地躍入江中,他不相信,耗費了舉國上下巨大的财力人力物力,耗費了他整整三年的全部jīng力推算出來的結果會是空白!他要遊到那個天邊,他要踏出這個世界,他要讓琴兒的臉上再次出現陽光般的笑容!
“抓住他!”
“想逃!”蒙武一聲大喝,猛地跟着葉缺躍入了水中,他時刻防止着葉缺的逃跑,
“咚!”突然,葉缺的耳中出現了一聲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鍾聲,随即他那張瘋狂的臉上露出了瘋狂的笑容,他的内心狂呼着,“三數成虛,輪回無盡。要破這萬世輪回牢唯一的機會就是第一世,如果陷入了第二世就必定會陷入第三世,到時候,三世圓滿,輪回将永無盡頭。現在三生鍾已響,你們,還困得住我嗎!?”
下一刻,在人們驚懼的目光中葉缺一飛沖天,在黎明的曙光中如一條跳躍龍門的鯉魚,劃出了一條長長的晶瑩弧線,弧線之上有着一道絢爛的彩虹。
“休想跑!”在葉缺飛天而起的時候,蒙武猛地抓住了他的腳,随同他一起消失在了這片天地間。
天邊,一道閃電劈落,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了葉缺和蒙武,唯有那憤怒的人群和惋惜的怨語。
“咚!”
寒武大陸,葉缺聽到這聲熟悉的鍾聲,臉上露出了笑容。
“你是誰!?”江水岸邊,一個孩子對着另外一個背對着自己的小孩子一聲大喝,聲音之中并沒有多少驚慌。
小孩子轉過身,四目相對,雙方的眼神中都透露出與外表極不相符的年歲。
“蒙武,我是葉缺,你拿着這麽一把大劍不覺得累嗎?”
蒙武駭然地看着葉缺,又驚懼地沖到了江邊,看着水中的自己。水中,一個仈jiǔ歲孩童的臉映入眼簾,孩童穿着長長的破爛衣服,拿着一把比自己還寬還長的巨劍,“你是誰,你不是我,這不是我!”
江水山林之間回蕩着蒙武的咆哮聲,葉缺并沒有上前去阻止他,要一下子接受這麽突然的大改變确實有些困難,連他自己醒來的時候都吓了一跳。
終于,蒙武累了,頹廢地癱坐在淺水裏,看着那個披頭散發的孩童。
嘩啦啦的流水聲響起,葉缺趟着水走到了蒙武的身邊。
“蒙武,這裏叫寒武大陸,也就是那些人口中的仙界。”
手中長劍一揮,蒙武的劍指向了葉缺的咽喉。他手中的這把巨劍是由玄鐵打造,刃長三尺,柄長七寸,重一百八十八斤。雖然蒙武變成了小孩子,可他天生神力,單手握着如此重劍竟然臉不紅氣不喘。
“說,你用了什麽妖術!”
葉缺微微一笑,絲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劍鋒,“蒙武,你不是從來不相信所謂的妖術嗎?”
水珠滑落,蒙武收回了巨劍,靜靜地看着葉缺。此刻,他仍舊十分确信,葉缺是站在他面前唯一的敵人。
“不愧是曾經的蒙先生,處變不驚,現在你是選擇跟我一起上岸還是一個人獨自上岸?”
“你是如何做到的?”
“說了這麽久你還是不相信我,不過很快,很快你就會相信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這裏爲何一個人都沒有,而且連野獸的氣息都沒有。”
“真的沒有嗎?還是……”葉缺微笑的臉龐突然變得殺機閃閃,他猛地攻向了蒙武腰間的水面。
蒙武感受到殺機,手中的巨劍一揮,砍向了葉缺的頭顱。最終,巨劍停留在了葉缺白淨的脖子上,一點鮮紅流下。
緩緩地從水中抽出手指,一條全身血紅sè的蛇被葉缺從水中拉出。蛇身長約半米,而葉缺抓住的正是它呈三角形的血紅sè蛇頭。
“我竟然沒有絲毫感覺,這是什麽蛇!?”
“哎!沒想到身體的力量退化了這麽多,曾經雖然不行,可也沒不行到這種程度啊!”葉缺先是感歎了句,而後看着目光柔和了不少的蒙武:“蒙武,這隻是寒武大陸最低級的一種兇獸——血蛇罷了。我們還是先到岸上再說吧,這裏不太安全。”
“葉缺,爲何你我二人會變成這般模樣?”
“我也不知道,也許這就是跳出那輪回牢的代價吧。”
“輪回牢?”
“不說這些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個地方隐蔽,我們邊走邊說。”說着,葉缺的手極其娴熟地在血蛇身上遊走着。不一會兒,這條血蛇竟然被分成了完整的三部分,一部分爲蛇皮,一部分是蛇肉,最後的就是蛇骨了。
葉缺這一手看得蒙武目瞪口呆,葉缺手中握着的蛇皮和蛇骨之上沒有一絲鮮血,被他丢棄在江水中的蛇肉更是沒有染紅一滴江水,也就是說葉缺在分離整條血蛇的時候沒有破壞它身體的任何一部分。蒙武自認劍術舉世無雙,入微至極,可要達到這種駭人聽聞的程度?他連做夢都沒有想過。
“你!?”
看了看手中的蛇皮和蛇骨,葉缺再次歎了口氣,“果然退化了很多啊,速度竟然不及原來的百分之一了。”
聽到這話,蒙武幼稚但已經顯得有些剛毅的臉龐狠狠地抽了兩下,他很确定自己沒有聽錯,可他情願承認自己聽錯了,百分之一!?如果葉缺真的有這樣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能力,那帝國的百萬大軍放在他面前豈不都形同虛設?
葉缺從回憶中出來,看着蒙武瞪得滾圓的眼睛微微一笑,“你誤會了,我也是到了寒武大陸才恢複了這簡單的能力。”
蒙武翻了翻白眼,你這還叫簡單的能力?
“看來你還是不相信我,你可是個天才。我想你現在的年齡應該跟我一樣吧,八歲。八歲就能随随便便拿起将近兩百斤的大劍,這可比我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兩百斤?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八歲的時候可以舉起千斤銅鼎。”說着,蒙武颠了颠手中的巨劍,感知了一下自己現在的力量,“嗯,是八歲時候的力量。”
葉缺無奈地看着蒙武,最後不無感歎地說道:“千斤,我記得這是獵者考核的最低标準。八歲的獵者,恭喜你,我不得不說你是個天才,不折不扣的那種。”
“葉缺,我現在沒心思跟你開玩笑!你究竟是什麽人!這裏究竟是哪裏?”
“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這裏是寒武大陸,至于我嘛,确切地說我是一個打雜的。”
“打雜的?”
“對,完完全全一個打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