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 jul08:46:12 cst 2015
次日清晨,阿諾就帶着她“入城”,推着一輛獨輪闆車,上面放着三隻裝袋幼蟻獸,皆如初生嬰兒般大小,一側還綁着姊姊還爲他們準備的熟食。她雖不用出力推車,但說好這吆喝攬客歸她莫屬。
他們口中所謂的入城,也就是穿過一十分狹窄的山縫隙。這部族果真會利用地理優勢,如此狹窄山縫,那些巨獸根本無法進入。難怪他們可如此悠哉活過千年。山縫盡頭有人把守,防的該是别族同類而不是巨獸。他們與阿諾熟識,隻瞧她一眼就予以通行。
她暗想,如今臉上疤痕化膿,委實不會惹人喜愛。這樣也好,可省去諸多好奇眼光。
穿過山縫,他們步入石鎮。來往行人也頗多,能披上粗布匹的似乎比披獸皮要高貴,當然也有披樹皮雜草的。出門前姊姊倒是給她找到一件粗布匹,基本能遮體。阿諾随意找塊空地,立起招牌“幼白蟻獸賤賣”,而後推她站到獨輪車前,自己躺車尾閉目養神。
她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如何吆喝。不過吃穿用都是人家的,總得想個法子給别人弄點補貼。正想着豁出去拉個觀客,忽見一女子匆匆朝她走來,嘴裏大呼:“阿諾”
這驚呼如驚天雷,阿諾直接從車尾掉地,即刻爬起,堆笑道:“木魚”
那女子姿色一般,比姊姊略微清秀。她直接沖到木闆車前嚷着:“你發誓給我抓的黑蟻獸呢”
“上次出意外。你看看,這白的其實也”說着直指自己商品。
“去抓到黑的再call我”那女子氣勢逼人,說完甩都不甩他一眼,直接消失。
“阿諾古林花呢你上次發誓”不久,另一女子朝他大嚷。
“上次命差點都下次再采給你。來看看這白蟻”
“下次再說吧那邊那家可是買一送一。”女子笑着轉身。
“唉,做生意,哥我容易嗎”阿諾看着自己布袋,哀歎一聲。
此時她才留意周邊擺攤賣白蟻獸的多出好幾家。她笑着搖頭,總算理解他爲何要備用發誓血袋。除了賣蟻獸,可否賣其他她環視周圍,如果能賣些沒人賣的,這日子怕會過得容易些忽然遠處高石牆裏一個身影,不經意間跳入她的視線她隻能望見他上半身,卻無法再移開視線。
“他是族長的貴客。”阿諾似乎注意到她神情異樣,湊到她耳邊悄悄道,“那裏也是女巫族的禁地。”
“貴客禁地”她回望他,神情疑惑不解。
“回去再告訴你。”阿諾緊張四周望了望。
當她回頭再望向高牆,那身影已消逝,如昙花一現,空留餘香。
據阿諾而言,那是好些時日前的事。女巫族突然來了一對年輕人。男的受傷很重,女的傷得也不輕。他們似乎和族長是熟識,得以貴客相迎。之後女的不知蹤影,男的常常出現在高牆之後,眺望遠方,似等佳人回歸。而那高牆之後,是無法造訪之地。
那以後,她幾乎天天随阿諾“進城”,卻是沖着那個高牆内的身影而去。他總是在同一時辰出現,瞭望遠方一個時辰即消失。她拼命想看清他面容,卻隻落得個影。她莫名爲他憂郁。
憂郁成疾,她終于抵不過連日高熱,躺于石床上無法起身。無論阿諾給她蓋多少獸皮,她都覺得冷,一直不停地哆嗦。最後她腦中隻殘留一幅畫面,高牆後那張藏于青絲間的倦容,忽然清晰可視。他緊鎖雙眉,唇瓣微張:
“小雨,離開這裏離開這裏”那聲音,輕得讓她心碎。
她驚跳起身,打翻姊姊手中清水。
“醒來就好醒來就好”阿諾高興嚷道。姊姊不語,隻輕擦潑散她一身的清水。
阿諾,幫我她猛然看向他,眼裏期望如火熊熊燃燒。她記得不多,卻絕對不能舍棄他。
“我不能讓你去冒險”阿諾愣了半響,才明白她眼中含義。
她突然雙膝跪地,不停地磕頭,撞得石地“砰砰”直響。
“女巫族兇殘成性恩公的人,我不能”阿諾試着眼淚沖去山洞。她無力倒地,額間鮮血伴着淚珠,滑落昨夜夢魇,他雙眼爲何如此憂郁和害怕。高牆之内,他守着誰
“你,跟我來”頭頂突然傳來姊姊的聲音。
遠古明月,透着淡淡憂傷。曾經誰入誰的夢如今誰在誰的夢裏舔傷
“二叔,借你後院一用。”姊姊拉着她再次來到他們二叔的洞穴。那老頭似乎一直未曾挪動,依然悶哼一聲。姊姊也不多說,拉着她穿過深窄洞穴。
“抱緊我”姊姊回頭朝她低呼。
她從背後抱緊姊姊的腰,隻聽“呼”地一聲,姊姊直接躍身下山谷。她心提到喉頭,如此粉身碎骨,斷然不悔
幾欲撞到地面岩石,姊姊突然轉身,如蜘蛛吐絲般,朝上空彈出一絲細線,緊扣山岩。細線柔韌堅固,借着緩拉之力,她們平穩落地。原來姊姊手臂上纏繞幾層無色絲線,于膚色極其相似,不細看根本無法識别。細絲線似有生命般,待她們穩住身體,它們重新纏回她手臂,隐藏于膚色間。
姊姊提着她的腰,繼續彈跳前行,似腳不沾地,眨眼功夫即到族長石堡壘外。如她所料,姊姊再次利用絲線躍上高牆。她心一陣緊張,未及加速,姊姊已把她扔進一石窟。這本就沒有門窗
此時她記得的,不過是古林那次相遇。那夜的火光如今夜一樣昏暗,他熟悉的身影端坐于木椅,低頭細讀手中發黃的木卷,青絲依舊長垂于肩。他神情如此專注,仿佛不屬于眼前這個世界。銀絲般順滑的長袍
恒她本就無法發聲,而後雙腿仿佛被攔腰截斷,殘身橫流原地,再無法挪動半分
“你是”他擡頭望向她,無半點驚慌。
她咬住指尖,淚卻不停滴落。
“吓到了”他輕笑一聲,“不過是被巨獸咬了一口,不足爲奇。”他雙手推動座椅兩側木輪,似乎想離她更遠些。膝下衣襟空擺,雙腿早被齊齊切斷
九天華池,談笑風生;騰雲駕鶴,天地無争
幻如夢境的仙姿,傲世自得的神情恒天她突然覺得他們早已認識千年。
“那日我萬沒料到,古獸巨多,兇殘至極。而我居然會能力枯竭,至今無法明白”他低頭望着手中木卷,似在給她讀個故事,而後擡頭笑道,“多虧煙兒在野獸殘屍裏挖到我。當然,若不是你,她也不會存活。”
他不該受如此重的傷誰斷章殘局,誰演誰的戲她一路跌跌撞撞,而他更是飽受摧殘
她想撲過去擁他入懷。姊姊突然躍入,急速拉起她躍下石窗台。晃眼之間,她看到那緩步而入的女子,眉目含黛,春風一點。
回憶曾經很遙遠,此刻重溫卻是如此溫馨,帶着無盡傷感。
“腳很疼吧晚些得用熱水敷敷。”他淺笑着,遠遠地望着她,身後天傾殿的神花依然如此燦爛。
“從今後落煙就與各神長老同尊”他威風凜凜站于神恩殿高台,天地衆神争相膜拜。
爲何那女子突然出現
“唯有這縷魂不肯散去,定是爲你而留。”
“如若要用這天下來換也未嘗不可。”
“不過是被巨獸咬了一口,不足爲奇。”他依然淺笑,雙膝下卻空無一物,唯有那華麗長袍來回輕擺。
而後隐隐傳來細語
“之池無法滿足會在幻境裏永無休止的掙紮”
你入她幻境,受困于此,可是爲我而來恒天,此時的你是否也和我一樣,無法感知過去,不能掌控未來,隻能以一個凡人的軀體,殘喘苟活
“可知他是誰”阿諾的聲音突然身後傳來,打斷她的思緒。
“二叔這後院真心不錯。”她回頭笑道。此時她正坐在懸崖洞口,姊姊一直斜靠一旁,仰望上空,陪她沉思。
阿諾加入他們沉思行列,良久才道:“二叔這個後院,可不是誰都可以來。”
“這裏離天空很近,不是嗎”她應道。其實那夜無雲,繁星挂得老高。九重天的距離,遠得她不可想象。他的距離卻不可忽視。
她要守在他身邊,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那夜,阿諾和姊姊都讀懂她眼神,那是神的誓言即便隻有凡人之軀,受困于幻境她也要找到幻境的主人,帶他出去這本不該她走的路,那女子卻要她嘗盡苦楚。再苦也抵不過她見到他那瞬間的震撼。
而他,本不該屬于這裏更不該拖着殘軀囚禁高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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