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春日黃昏,淙淙溪流由山頂石縫間湧出,溪水清澈見底。一株株春桃碧柳伫立溪側,叢叢的碧,淡淡的粉,葉弄花枝花繞水,合着天邊微赤的晚霞,卻是将春日風情演繹了十成十。
春風扶柳,細細的紙條在空中袅娜,搖擺間隐隐能見一白衣人影立于樹下。他後背一樣式奇古的烏鞘長劍,白衣翩然不染塵埃,體量修長。僅是靜靜伫立在樹下便能遠遠感受到那冰寒的氣勢,仿佛站在那裏的不是人,而是一把劍。
卿卿看到那個人影,突然覺得心跳得飛快,甚至有些不安。這樣的師父是她所熟悉而又陌生的,就像是六年前第一次看見他時一樣。
他站在屍體前,輕輕吹落劍上的血迹,整個林子整個世界隻有一個人。背影孤寂而冰冷,那一刻他就是劍,沒有一絲人的生氣,唯一能見得感情隻有孤寂和淡淡的遺憾。
她有多久沒看見過這樣的西門吹雪了?拜師後,幾年前?卿卿心裏蓦然一疼,某種抓不住的情絲在心底細細蔓延。
“師父——”卿卿高聲叫着樹下那人,微風吹開柳枝,露出一雙數九寒天的黑眸,不帶一絲情感,有的隻是劍意與堅守。
她朝西門吹雪跑去,沒有用輕功,她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表情。純白的靴子踏在松軟的泥土上,溪邊的濕土濺起泥點在白色衣擺處。
西門吹雪看着那衣擺微微皺眉,待卿卿跑到面前卻隻是面無表情地說出兩個字,“慢了。”
卿卿一愣,随即拉了西門吹雪的袖子搖擺,大眼睛晶晶亮亮,“師父站在這兒吹風莫不是在等我?”
被卿卿這樣看着,那含情脈脈的眼睛認真,仿佛眸中隻能見得他一個人。繞是西門吹雪早已習慣,那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外殼也少許裂開,淡淡看了她一眼,道,“嗯,慢了。”
他強調的是慢了,卿卿着重聽的卻是那個“嗯”。一股子莫名的喜悅湧上心頭,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狀,怔怔看着西門吹雪,促狹道,“可不是慢了。老朋友見面總得說兩句,花花那麽單純,我還擔心他被壞女人拐走了啊!”
花花?單純?西門吹雪的臉色一下子黑沉無比,冷冽的氣壓直讓卿卿都難以忽視,心驚膽戰,生怕師父大人下一秒心情不爽把她給滅了。當然,這種情況出現的可能基本爲零。
卿卿顫巍巍地正打算換個話題,卻聽西門吹雪冷冷道,“他不會。”
卿卿:“啊?”
薄唇抿成一個冰冷的弧度,西門吹雪一向冷冷的聲音中竟然多了幾分嘲諷與淡淡的不悅,“他若愚昧如斯,也不配與你爲友。”
這絕對是她的錯覺……卿卿眨了眨眼,爲什麽她居然能從西門吹雪的話音機聽到一股子酸味呢?卿卿倒是很想告訴西門吹雪那可不一定。原著裏花滿樓那般靈透不也是被上官飛燕騙得團團轉?
這次她雖然提醒了花滿樓上官飛燕的怪異處,但他卻依舊跟着上官飛燕回去并帶來了陸小鳳。這事實不是說明原著力量強大就是上官飛燕段數太高,作爲女人卿卿更傾向于相信原著力量強大。
說起原著,比之花滿樓上官飛燕更讓卿卿難受的還是那原配的西門夫人孫秀青。如果劇情真是不可逆轉的,那……
她輕輕嘟起唇,垂下頭卻拉着西門吹雪不放。西門吹雪眉間一蹙,隻當成了她是不高興自己這麽說花滿樓,一時之間冷氣更甚。偏偏這丫頭是自己唯一寵着的徒弟,打不得罵不得。
正是僵持不下之時,卻見卿卿驟然擡頭,面上早已恢複了正常的幽怨,撒嬌道,“師父你得賠我的簪子來!”
西門吹雪挑眉,任她繼續埋怨,“那簪子可是我和陸小鳳鬥了好久才得來了,廢了那麽多功夫,末了你一句拿去珠玉軒賣就完了……”
她聲音漸低,後面的話不用說也清楚。西門吹雪冷冷道,“那本就不是你的東西。”
卿卿擡起頭,眉眼飛揚略帶霸道,“進了我的手就跟我姓了,跟陸小鳳沒關系那就是我的!”
跟陸小鳳沒關系嗎……西門吹雪點頭,冷氣稍減,但還是不悅道,“那簪子,很難看。”
卿卿嘴角一抽,深覺難以理解師父大人的審美觀。那簪子是赫赫有名的金銀窟花魁之物,就外形來看肯定稱得上精緻,且那翡翠同體碧綠剔透,縱使卿卿對那東西沒什麽研究也知道絕對是好物。怎麽她偉大的師父就看那簪子那麽不爽呢?
把頭一揚,卿卿道,“難看就難看,反正師父沒了我的簪子,要麽把簪子還我,要麽——”她眼珠子一轉,“把賣得的銀子給我也是可以的。總不能讓你徒弟吃虧不是?”
她這話說的肆意,若是放在一般人上指不定得讓人心生厭惡。可卿卿卻不同,她說的理直氣壯,晶亮的眼睛濕漉漉地看着西門吹雪,最後一句更像小女兒撒嬌一般得意中透着親昵。不僅不會讓人厭惡,反倒會覺得她直率可人。
西門吹雪沉沉的一雙黑眸看了卿卿良久,在她幾乎承受不住時才淡淡道,“你不會。”
卿卿問,“不會什麽?”
“吃虧。”兩個簡單的字一如既往的簡短有力。卿卿噗嗤一下笑出聲,幽怨地感覺瞬時不見,她得意地看着西門吹雪,神采飛揚,“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就算我想要吃虧也得問過師父同不同意啊。”
話裏行間,無不透露出對西門吹雪的全心信任與依戀。她信他,所以才敢毫無顧忌地在他面前肆意張揚,她知道哪怕她得罪人,師父也會在後面給她撐腰。這個世界不會再有一個人能像師父那樣對她好,也不會再有一個人能像師父那樣縱容她壞。隻因爲這世上隻有一個西門吹雪,也隻有一個莫卿卿。
白衣的男子輕抿嘴角,淡淡的弧度中沒有譏諷,說不出的心悅,仿佛冰雪初融,雖未見其全貌,卻能從那融化的一角窺見内裏的美好。卿卿隻覺得心髒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有什麽東西沖破了層層阻礙,在那微揚的弧度下生根發芽。
“師父……”她呐呐叫着,忽覺手心一涼。低頭看去,竟是一根泛着寒氣的玉簪。玉簪通體爲乳白色,暮光下竟帶着冷光。可仔細一看,卻依舊是溫潤的玉簪而已。簪子是由一整個玉石打磨而成,簪身細而修長,不是平滑的直通到底,而是别出心裁地打磨成梅枝的形狀。
那玉簪觸手細膩溫潤,顯然打磨的人花費了不少心思。明明是帶着梅枝的轉鈎,卻絲毫沒有一點枝子的紮手粗糙。最爲人驚歎的是,那簪子的形狀竟與玉簪上淡淡的紋路一緻,不論從哪個細節看都不曾有一絲突兀。
比起她手中的白玉簪,先前的翡翠簪子簡直就是珠玉和瓦礫的差别,不用說翡翠簪子就是瓦礫了。
卿卿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因爲震驚于某件東西而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所能做的就是傻傻地看着西門吹雪,傻傻地問道,“這個……送給我的?”
西門吹雪點頭。卿卿覺得自己要幸福得飄飄欲仙了,師父送她東西了,師父送她簪子了,這簪子還明顯價值不菲!
卿卿還是不敢相信,“師父你這簪子原來就準備好了給我?”
西門吹雪,“……嗯。”
震驚?驚喜!卿卿握着簪子猛然抱住了西門吹雪的,吧唧一口親上男人的臉頰,笑靥如花,“啊啊啊,師父我最喜歡你了!”
柔軟的唇印在蒼白細膩的臉部肌膚上,溫熱而水潤。一股子燥熱順着那紅唇親過的地方蔓延到整個身體,平時的涼意冷靜全然避退。隻有緊緊擁着男人的卿卿才發現,平日裏一向冷冰冰的男人體溫竟也可以這般灼熱。
等等……灼熱?興奮過度找不着北地卿卿驟然回神,她剛剛做了什麽!她居然把師父親了!
大腦轟地一下霎時當機,一股潮紅不受控制地湧上臉頰,卿卿低下頭,呐呐不知言語。卻聽西門吹雪道,“我知道。”
卿卿,“呃,嗯?知道什麽?”短暫沒反應過來後卿卿立馬就順着轉移話題,但她萬萬沒想到轉移的這個話題比起之前更加讓她血氣上湧。
“你喜歡,我知道。”
清冷低沉的男聲帶了絲絲沙啞,比之往常的冰冷更像是多了些其他的什麽。她忍不住擡起頭愣愣,那雙黑沉的眸子平靜地似一汪寒潭,表面的波瀾不驚下卻不知其中隐藏了怎樣的流光溢彩。一時之間,她竟像是受了蠱惑一般,忍不住想要在那冰寒的幽深中淪陷。
“你在想什麽?”
西門吹雪的問話拉回了卿卿爲數不多的理智,唇邊下意識對面前的人綻開笑容,卿卿道,“我在想師父怎麽會知道這個啊!”這當然隻是個掩飾她剛才愣怔,可也不乏她真的想知道原因。
西門吹雪道,“五年前,在客棧你已說過。”
五年前?卿卿努力回想,她在萬梅山莊待了四年,在外面待了一年,五年前……不就是她初遇西門吹雪的回程路上遇仇殺的那次嗎,她真的有說過喜歡?
記憶的篇章在腦海中回放,可不論卿卿怎麽回想都記不得自己說過喜歡他的話。五年前她才剛剛認識西門吹雪,哪有那麽快就說喜歡的……
好吧,其實她心裏已經肯定自己當初說過那話。她自己可能忘記以前的話,可西門吹雪絕對不會随便說謊。換句話說,她相信師父更勝過她自己。之所以不承認,卿卿還是有點小别扭。第一天認識就說喜歡,不要這麽掉節操啊親——
她卻是忘記了,當初在客棧陸小鳳曾問她爲何對西門吹雪态度與他不同,她回答因爲喜歡。那本是無心之語,卻不想被西門吹雪聽見記在心裏直到現在。
莫名的,她心中一陣酸澀。卿卿本是灑脫之人,在知道大體劇情走向的情況下她大可冷眼看戲,潇灑自如。就算插入劇情也沒什麽,可偏偏她怎麽也做不到預想中的灑脫。尤其是每次碰到有關于西門吹雪孫秀青的劇情,心裏又是酸澀又是煩悶,恨不得那劇情不存在,想盡辦法也要阻斷。
個中原因爲何,隻是因爲西門吹雪是自己師父?
卿卿下意識地咬了咬唇,心亂如麻下低聲嘟囔道,“換個人說喜歡你豈不也照樣對她好……”卻是想到原著中西門吹雪因爲孫秀青一句喜歡而救她性命,最後走在一起而郁悶。
淙淙流水聲遮住了她本就幾不可聞的嘟囔,沒有被西門吹雪聽到。可也許是福至心靈,冥冥之中的定數,西門吹雪突然道,“你喜歡,我甚悅之。”
卿卿……啊?目光觸及掌中握緊的白玉簪,自以爲了然。隻當西門吹雪是說他很高興她喜歡那簪子,見師父高興也不再多想那麽多。唇邊勾起濃濃地笑意,将發間發帶一把扯下,喜笑顔開。
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下,搭在臉上,肩上。烏黑的發絲一縷縷在風中飄揚,男人伸手撩開她臉部的一縷發絲,露出下面晶晶亮亮的含情目和那粉紅瑩潤的唇,玫瑰花瓣一般嬌豔欲滴。就是這小嘴剛才還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西門吹雪黑眸陡然一沉,複又回歸冰冷。微微粗糙的指腹不知有意無意摩挲過那粉嫩的唇瓣,又在小徒弟爆紅的臉色及迷茫霧蒙蒙的眼眸中放下。
看着西門吹雪收回手指,卿卿仍覺得不太自在,唇上仿佛還留帶着方才男人指腹摩挲過的溫熱粗礫。她輕輕舔了下嘴唇,強壓下那灼熱幹燥。不由得暗罵自己不争氣,縱使混迹青樓在美人臉頰偷香她也未曾有什麽感覺,怎麽隻是被師父輕輕摸了下嘴唇就有些燥熱?
這般動作的卿卿自然沒有發現,自家師父在看見她舔嘴唇時眸光是怎樣的幽深,不複冰冷。
急于掩飾剛才的不自在,卿卿撥了撥長發,将白玉簪遞給西門吹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道:“師父幫我挽上吧,徒兒不太會用這簪子。”她手中還拿着一制裁不凡的發帶,亦是純白的萬梅山莊産物。卿卿也沒說謊,她一直是男裝打扮,綁頭發用發帶再簡單不過。若換了玉簪卻是不知怎樣使用了。
西門吹雪也不推脫,他在卿卿眼中絕對是除了生孩子之外的萬能好男人,簪頭發這事兒難得住卿卿攔不住他。
修長潔白如玉石般的手指挽起她頭頂一束青絲,那粗礫微熱的感覺又一次穿插在頭皮,仿佛有細細酥酥的電流從外部流向内部。不似用劍時常有的冰冷淩厲,這一刻的西門吹雪是溫和的,是人而非劍。男人一米九的身高給了的卿卿很大壓力,伴随着壓力共存的還有無法言喻的安全感。
卿卿忍不住擡頭看去,卻見男人逆風而立,墨發在風中縷縷飛揚,一縷落在唇邊,一縷掃過額角調皮地撓了一下她的臉頰。癢癢的,跟她心裏一樣。幹淨微冷的氣息也随着那發絲不受控制地鑽入鼻腔,她仔細看那眉眼,隻覺得師父眉眼好看極了,像刀削過,又不乏精緻美感。暮光在鼻翼上投下剪影,愈發顯得那鼻子挺拔卓立,好看的緊。
再細看,那雙從來古井無波的黑眸中竟帶了絲絲認真,仿佛在做什麽重要的事兒。或許隻是其中一個因素,或許是所有的因素環境加起來太過美好,那一瞬間卿卿隻覺得心跳如擂鼓,一個早已生根發芽的念頭驟然明晰,閃電雷鳴一般讓她大腦都幾乎無法正常運轉。
好想,師父永遠對她這樣好;好想,師父隻對她一個人這麽好;好想——一輩子就這麽跟師父在一起,哪怕停留在這一刻也是好的……
“師父……”爛熟于心的兩個字頭一次在唇齒間難以咽下。原來,她竟然真的喜歡上了自己的師父麽?
一個念頭徹底浮出腦海,進跟着的便是數不清的回憶,心潮湧動。第一次見面,她被卡在樹梢向剛剛殺完人的師父求救。拜師劍神,師父一路護她長大。第一天學劍,她巧言逃避,師父卻意外地縱容。幾年相守,不知不覺她早已把師父作爲生命之重……
最爲深刻的,還是兩年前那個夜晚。她在莫平二人的追殺下倉皇逃竄,最後一瞬間師父隔空出現,救了她的性命。那一晚,她嘟着嘴對師父說太麻煩不要再姓莫了。師父說了什麽?他說,不姓莫就姓西門吧。是不是,早在那時她就無法抑制的喜歡上師父了?或許還更早……
頭發簪好,西門吹雪放下手,在卿卿貫注灼熱的目光下微微挑眉。她斂下一腔情絲,一手扶着鬓角,笑靥如花,“師父,好看麽?”
那笑容燦爛之至,好似沖破了重重黑暗透出雲層的陽光,璀璨讓人心動不已。西門吹雪闆着一張面無表情的冰山臉,冷硬道,“尚可。”
殊不知,這一番冷硬做派在愛慕者眼中也是可愛非常。卿卿伸手挽住師父的脖子,樹袋熊一樣挂在他身上嗅那好聞安心的氣息。“我就知道好看啦,師父送的都是最好的!”她想想又補充道,“師父也是最好的。”
西門吹雪眸中微閃,不語,看着小徒弟的眼光卻是十足柔和。
他聽到小徒弟悶悶的聲音隔着胸口傳來,“師父,我剛發現了一個秘密,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感受到那不安,西門吹雪嘴角輕輕上揚,“無礙,我等得起。”
這麽多年他已等她長大,再等一個小秘密又何妨?他,等得起,也有把握一定能等到。
作者有話要說:果然,這裏的劍神大大崩咯@( ̄- ̄)@不過看在略甜的份上大家表吝啬評論君啊~後面就要開始玩劇情虐孫秀青了哦
時間弄錯了orz~我去算算到底幾年。。。。請大家忽略我吧咳咳【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