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番外肆反偵察



()春假期間,學生餐廳。

盡管是心頭所愛,但綠間真太郎依舊嚴謹地按照進食順序,将午間套餐中的年糕小豆湯放到了最後。但就在他剛将勺子沒入湯碗時,原本空置的對面卻出現了一張餐盤。

“綠間。”

綠間真太郎暫時擱下湯勺,禮貌而冷淡地打了個招呼:“忍足學長。”

不客氣地拉開凳子的正是比綠間真太郎高一個年級的同系學長忍足侑士,他坐下後沒有急着吃午飯,面帶笑容地扶了扶眼鏡,顯然不僅僅是看到熟人就順便坐了下來,而是沖着綠間真太郎來的,他語氣和善地說道:“跟你打個商量,可以嗎?”

“我沒有阻止别人發言的權力。”綠間真太郎平靜地回複道:“姑且會聽聽看。”

——有戲。

因爲綠間作爲二年級生參與了一項他主持的課題,又有真季普及的傲嬌小常識,忍足侑士早已憑借自己犀利的觀察力将這個後輩的脾氣摸清了七八分。見他這個反應,就不動聲色地将餐盤往右側一推,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二萬分誠懇地說道:“下午的課題實驗記錄能不能拜托你?真季今天剛回國,嗯,她之前去英國了,你也知道的。”

要去機場接梅垣?

盡管真季早已改名,但綠間真太郎很少會直呼别人的名字,尤其是女性。可“赤司”的代号顯然另有其人,所以他還是按照國中時代的習慣稱呼真季的舊姓。

他自然清楚這位學長和梅垣之間的關系,當然這是被迫由黃濑的廢話連篇普及的。

後來他也知道國中時的“暗戀”風波,他完全是隔空當了忍足侑士的背鍋俠。而他當時沒有在第一時間嚴正抗議的理由,一多半是出于一個星座控的本能,根本無法否認“雙魚座與巨蟹座”百分百的匹配度,也有一小部分是因爲他并不讨厭梅垣真季的元氣性格。結果後來被黃濑和桃井兩個家夥瞎起哄,讓他反而連那一小丢丢的好感都變成玩笑式的尴尬了。

但既然會被誤認,就說明他們兩人之間确實有些相似。

所以綠間真太郎在考進東大醫學部後,其實是有意識地注意過忍足侑士。

他沒有參加任何的學生組織,一派來去自由的閑散姿态,卻以“天才”之名蜚聲學院。在參與了他主持的校内課題後,忍足侑士對項目的精準掌控與遠超同級生的外科操作技術,也着實赢得了實幹派的綠間真太郎的認同。

可綠間依舊不認爲他們兩個是一類人,隻能說黃濑那幫家夥瞎得厲害。

“今天下午的數據對我所負責部分的進展也很重要。”隻撂下這麽一句話,綠間真太郎就朝忍足侑士點了下頭,作爲這場對話有始有終的表示。接着就繼續自己之前的計劃,慢條斯理地喝完湯後,端着吃幹淨的餐盤告辭了。

計劃通忍足君也心滿意足地在餐廳解決了午飯,再敬業地又去實驗室晃了一圈,這才走出了校門。但他根本沒朝機場去,而是徑直回了家,一開門就看到了真季甩在客廳的行李箱。

雖然有點對不起可愛的學弟,但天可憐見他還是很誠實的,因爲——雖然暗示引導意味十足,但他并沒有說要去接機啊。

……你的老同學可是一個月沒見男朋友了所以必須陪陪她,也是正當理由對吧?

忍足·表臉·侑士完全不擔心學弟會搞砸實驗,因爲綠間隻要答應下來,就一定會“盡人事”,簡直堪稱是個可以長期發展的、居家旅行殺人滅口必備的合作好夥伴。

而且,他也是被逼的。

真季上大學這兩年來,兩人雖然住在一起且在同一所學校,但一到周末真季就被赤司征十郎叫去參加實習和特訓。好不容易挨到長假,還有迹部大爺從天而降,一個“短期課程”的大召喚術,就又把人給撈走了。

他隻能慶幸幸虧小姨(自帶牛皮糖姨父)因爲工作調動從隔壁搬走,不然上帝簡直要失去他這個寶寶了。

忍足侑士年少還愛看本土純愛片時,曾經設想過理想的戀愛模式。他對整天膩膩歪歪的,一秒不秀恩愛就會死的少女漫畫型并不感興趣。自己父母那種各自專注于自身工作,空閑時間一起享受浪漫的生活倒是值得參考。更由于自身冷靜封閉的性格,他的确善于掌控與人相處的距離感,堅信就算是情侶也應該擁有足夠的私人空間。

可現在他不僅沒有因爲得償所願而感動,甚至内心還有一絲絲想哭。

……講真叫停這種被動技能多少錢迹部你告訴我好嗎?嗯?

因爲真季這次是比原計劃提前三天回來的,忍足侑士還沒把之前送洗的被子和床單鋪好,看了一眼半開門空蕩蕩的側卧,就知道真季八成是嫌麻煩。

他打開自己卧室的房門,果不其然看到了她的紅腦袋。

大白天睡覺,遮光窗簾自然必不可少,屋内的光線黯淡,隻有幾道細碎狹窄的陽光從布料的邊緣滲落。少女平穩的呼吸聲與昏暗的環境神奇融彙,加之若有若無的洗發露香味,竟無端浮出三分朦胧的暧昧。

由于真季是背對着他的,忍足侑士走到近前才發現她的發絲還帶着些微濕氣,應該是匆匆洗了個澡就撲進了床的懷抱。看來一時半會兒還醒不來,而他也正好昨天寫實驗報告寫到淩晨一點,在學校的時候還沒有感覺,一回到家就明顯感覺有些乏了。

懷抱着那麽一點點對勞苦功高的學弟的愧疚之心,忍足侑士心安理得地也去浴室洗了個舒适度滿點的澡。當他頂着濕漉漉的頭發出來時,這才發現餐廳的桌子上擺着一個水晶酒杯,前幾天他和向日嶽人還有宍戶亮小聚時買的菊正宗清酒也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了。

答案很明顯,某個剛剛成年的20歲少女,合法地飲用了它。

……怪不得睡得這麽香。

真季每次去英國的機票都是迹部大爺包辦的,她基本上都能在頭等艙的舒适位置上休息好,經常是下飛機時還活蹦亂跳。剛才忍足侑士就覺得有些奇怪,但隻歸咎于時差,沒想到這完全是真季自作自受。

她很可能是回來看到了酒瓶,又因爲恰巧達到法定飲酒而理直氣壯地試了一杯。但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忍足侑士剛才都沒從她身上聞到什麽酒氣,足見她喝得少而反應大。

這體質或許是遺傳的。

畢竟導緻真季父母早婚的緣由就是一場醉酒,自他們複婚後,因爲問題的敏感警報解除,真季和忍足侑士也多多少少探問到了點離婚的原因。

因爲當初是意外結婚,兩人的性格又是一個放浪不羁一個沉默寡言,很少會像真季和他一樣安靜地交流想法。雙方或多或少都存在一點“他(她)不是真的愛我”的心思,認爲是自己束縛了對方,當年又恰逢事業發展的瓶頸期,多種不成熟的因素交織下,以至于達成了一紙離婚屆。

忍足侑士沒見過小姨喝酒,但知道看似千杯不醉的赤司真史是貨真價實的一杯倒。

他把酒杯沖洗收好放回原處,又吹幹了頭發,這才披着浴袍回到卧室,想看看真季到底醉成什麽樣子,需不需要煮點醒酒的東西。他俯身蹲下,湊近真季又仔細聞了一下,确信真的很難發現,不知道是不是他呼出的熱氣撓到了真季的臉頰,她的睫毛也因此微微顫動了幾下,可是終究沒有醒來。

就在忍足侑士手撐着床邊準備離開時,卻被她一個突然襲擊抓住了手腕。

因爲猝不及防,半披在身上的浴袍順着他的動作滑落到了地面上,因爲真季買的這件材質非常柔軟,輕飄飄得沒有發出什麽聲響來。

真季仍舊在睡夢中,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麽,抓着他的手就是不放開。

……這簡直是在邀請他。

忍足侑士歎了一口氣,本來他都準備去客廳看個電影等她醒來的,可現在……如果還能平心靜氣地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再乖乖地打開電視,那他就不算是個男人了。

他順杆子地掀開了另外小半邊被子,心情非常輕松,小心翼翼地控制住真季的爪子,最後順利地也躺了下來。剛将被真季握住的左臂放在她的身側,這隻酒鬼卻好似無意識地順着熱源靠了過來,竟然将整個腦袋埋進了他的懷裏。

少女溫熱的臉頰從皮膚上蹭過時,忍足侑士真切地明白了心跳如擂的感覺。

心髒的劇烈跳動似乎也打擾到了少女的安眠,她不舒服地又拱了兩下,更要命的是因爲上身披着的浴袍已然飄飛,他赤|裸的上身此時甚至能清楚地描摹出少女柔軟的唇形。她居然還無知無覺地呶呶嘴,那冰涼濡濕的觸感明晃晃地昭示着他此刻接受的酷刑。

原來多少抱着占便宜的小趣味,想看看真季醒來時驚見兩人共枕的奇妙表情,但忍足侑士現在必須承認自己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雖然住在一起很久了,但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各安其室。

更别說之前還有虎視眈眈的赤司真史,因爲姨父大人本身就是個死不要臉的無賴,撩妹三千八百式爛熟于心,基本上沒什麽花招能夠逃過他那雙堪比宇宙射線的眼睛,忍足侑士想跟他拼下限——無異于野比大雄硬抗弗利薩大王。

盡管戀愛理論經驗豐富,但忍足侑士目前面對的實戰經驗絕對爲“0”。

他本就正處于血氣方剛的年紀,上了大學也沒把網球全撂在一邊,爲了以後将會進行的長時間手術作業,一直有意識地鍛煉健康的體魄。所以他的身體此刻所産生的蠢蠢欲動是如此真實強勁,以至于忍足侑士簡直可以将自己剛才的決定列爲年度最糟糕的選項。

忍足侑士拿出自己在賽場上的強大精神控制力,理智的冰冷與身體的躁動形成了兩股猛烈對撞的沖擊波,竟然某種程度上和他那曾經被評價爲“動與靜的火熱羁絆”的球風有幾分相似。

以前他是網球場上身懷千技的天才,現在卻是個徹頭徹尾的freshman。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灼熱的皮膚使得感官變得更爲靈敏,忍足侑士才終于從真季的身上聞出了那麽一絲絲酒味。酒精的氣味本是迷亂的絕妙催化劑,可于他這樣一個本性冷靜的人來說,又清楚地意識到他必須将真季不負責任咽下的那一小口酒液視作醒神的冰桶。

……不可以。

忍足侑士絕非草食系或禁欲主義者,但無論如何也不能憑借酒精放縱。

這不是他爲自己套上的道德枷鎖,而是純然從真季個人的角度劃定的界限。

不管她再怎麽對父母的感情糾葛置身事外,心底其實總是放不下的。從事情的表層來看,可以說赤司真史和梅垣清和,真是成也有酒敗也酒。

如果真季隻是普通地睡迷糊也就算了,他總能憑借實際行動讓她面紅耳赤地醒過來。

但現在還隔着酒精這個惱人的小妖精。

懷裏抱着軟乎乎香噴噴的少女,但卻必須強迫自己冷硬如鐵。還被平時睡相頗好的她八爪魚似地抱着,根本脫不開身來。

——不如狗帶。

他隻能閉目養神,但實際上直到三個小時後,真季迷迷糊糊地揉眼醒過來,他都能立刻睜開眼睛,擺出一副怨念的表情等着她,因爲他幾乎是活生生在烈火裏燒了一個下午。真季雖然睡得飽飽的,卻沒能第一時間清醒,大概是把他當成了床上的輕松熊長抱枕,還習慣性地腿一跨,想去蹭那軟軟的熊肚子。

“哎?怎麽……啊!”

她終于發覺不對勁了。

因爲Q彈的公仔棉不會如此滾燙。

真季瞬間瞪大了眼睛僵硬在當場,當她意識到自己觸碰到的什麽時,更是手足無措亂七八糟地逃了起來。忍足侑士一把握住她不知道朝哪裏擺才好的手,又騰出另一隻手捏住了真季的下巴,使得她的嘴巴都搞笑地嘟了起來。

“……酒醒了?”

忍足侑士的聲音很低,不知是不是太暗的緣故,還帶着絲絲磨砂的鈍感。

嘟嘟嘴的真季少女:“窩、窩木醉!”

她不管不管地朝忍足侑士的胸前捶去,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臉從他鉗子一樣的手掌裏拔|出來,當即嗆聲道:“沒醉沒醉就是沒醉!我已經成年了!喝一口犯了你家的法啦?”

“呼——”忍足侑士長舒一口氣,“我家的法是你定的,自己想想看犯沒犯。”

真季故作鎮定地盯着他,假裝怒視,實際上是借此偷偷地平定情緒。

盡管光線低暗,但因爲兩人離得實在是太近了,足以看清她明亮的眸光。

“好,沒有醉。”忍足侑士繳械投降,乖乖地一秒鍾妥協。不僅如此,還誠懇地承認了真季之前的宣言,“是,真季,你是成年人了,完全可以對自己負責。”

但這句話是湊到真季的耳邊說的。

語言的力量從舌尖點過耳垂,炸開她的耳膜,瘋狂洶湧地沖進她的腦海。

忍足侑士順勢攬住了真季的肩膀,她的肌肉誠實地僵硬了數十秒,但很快就因背後輕柔的撫摸而漸漸放松。坐以待斃非她本性,當她清楚地意識到即将要發生什麽,又因爲其實自從住在一起後就有些模模糊糊的設想,所以在忍足侑士俯身解開她睡衣上的最後一枚紐扣時,真季把自己的小細胳膊甩上去就勾住了他的脖子。

親吻已然并不陌生,她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舌尖。

簾邊漏出的陽光都已變成了柔和的橘黃,夕陽的慵懶沿着晶亮的玻璃緩緩滲出。

“真季。”

在她顫抖而意識飄忽的時刻,耳邊傳來她所偏愛的喑啞嗓音。

她感覺有一道眼淚沁出,劃過臉頰,她抿起唇,頰邊酒窩深陷,仿佛形成了一灣積蓄淚水的湖泊。

他輕吻她的酒窩,慢慢将它撫平。

夜。

真季懶洋洋地趴在忍足侑士的床上,剛被半抱着洗了今天的第二次澡,她破罐子破摔地指使忍足侑士去做晚飯,就臉朝下埋到枕頭裏,鼻子剛點上去就發現這是忍足侑士平時常用的那個,但她實在太累了,兩秒鍾後放棄了無謂的掙紮。

休息了一會兒就精神抖擻的忍足君義不容辭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他剛把煮好的紅棗粥端到門口,就聽到了真季的手機鈴聲,她嘁哩吭啷地在床頭櫃上一通亂抓,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喂……”

但屋裏随即傳來了一陣快速的窸窣聲,她似乎一個鯉魚打挺就抱着被子坐了起來。

誰?

光憑一個電話就讓真季正坐起來?

忍足侑士潛意識響起預警,感覺指尖一痛,像是被熱粥燙到了。

“征君!

“啊,沒有,我、我倒時差,倒時差,剛……剛睡醒!好!好的!”

他打開房門時,正好看到真季抱着手機松了一口氣。

她幽幽看過來:“征君說既然回來了,周末課程照舊……順便這周請你去下棋……”

下棋——

這讓忍足侑士想起了高中最後那個學園祭的噩夢。

被真季邀請來玩的赤司征十郎接連挑翻冰帝學園高等部的圍棋社、将棋社、國際象棋社、奧賽羅棋社,惹得棋類社團的場地哀鴻遍野。還以其中一項彩頭爲交換,讓将棋社社長去把他給找來,要與他切磋棋技。

忍足侑士在U17訓練營裏就經常和水平不低的柳生比呂士對弈,輸赢皆在伯仲之間,平時也算是個不折不扣的棋類愛好者。

他雖然并不在乎自己到底是冰帝第幾帥,但那天輸得他相信自己的市值鐵定晚節不保。

……他第一次這麽懷疑人生覺得自己好像不比謙也聰明到哪兒去。

赤司征十郎怎麽知道真季提前回來的???

忍足侑士清楚真季自己也想小小偷個懶,是不會洩露消息的,赤司征十郎也不是跟蹤狂,不至于時刻盯着她的行程。

昔日的冰帝天才果然不愧大舅哥迹部氏的欣賞,很快就找出了唯一的漏洞。

他可愛的背鍋學弟。

綠間真太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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