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情況下,人們會承認,金發王哈拉爾德是有記載的第一個真正将挪威變成一個國家的君王——在他之前,也許也有人曾經完成過統一挪威的豐功偉業,不過至少在人們找得到的歌謠、碑文裏,并沒有這種記載。
而作爲金發王哈拉爾德的“母國”,西福爾的中心從哈拉爾德王的父親黑王哈夫丹的年代就已經是騰斯貝格了。
盡管後來,等到奧拉夫一世成爲挪威國王的時候,挪威的首都就定在了特倫德拉戈,但這絲毫無損于騰斯貝格在挪威諸城鎮中的地位。
和所有當時北地重要的大市鎮差不多,騰斯貝格坐落在靠近海邊的一片谷底中,擁有良好的港灣和肥沃的草場。
經過幾代海盜王的經營,騰斯貝格成爲一個堅固的海盜營盤,和富麗堂皇的大宮殿。
在市鎮的中心,整整十六座海盜營房拱衛着西福爾王的宮殿,保護着宮殿裏曆代海盜頭子積累下來的金銀财寶。
在這樣的武裝營盤之外,則是當地人的住房。一間間大小不一的木屋依着地勢起起伏伏,隔出一個又一個的區域——小集市、聚會場、曬魚場……
而在最外圍,除了寬闊的碼頭之外,整個市鎮都被堅固的圍牆保衛着。這種圍牆是用堅固、昂貴、采購自外地的大石塊和泥灰壘起來的,比木制的圍牆更加結實,也能夠矗立更長的年頭。
至于開闊的水面,雖然會成爲整個市鎮防衛的最大破綻,卻也是不必擔心的——在騰斯貝格裏的居民最擅長的就是在船上交戰,而市鎮裏大大小小的上百條船則會成爲所有試圖從水面來犯的敵人的噩夢。
通常情況下,在一位堅定強幹的領袖的率領下,即便僅憑騰斯貝格的防衛設施和居民,也足以抵擋三五千人的進攻——換句話說,就算卡努特這邊的戰士都是一時之選的精英,想要拿下騰斯貝格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考慮到西居爾不久之前剛剛被奧拉夫二世殺掉,而奧拉夫二世也剛剛被自己殺掉,卡努特認爲,眼下騰斯貝格并不存在那樣一位“堅定強幹的領袖”。
而且,實際上,即便是在西福爾,也有些人是站在卡努特這一邊的——在之前偷偷跑過來和自己聯絡的人中,就有一位是騰斯貝格人。
所以,卡努特并不認爲騰斯貝格會有激烈的抵抗——雖然西居爾的家族必然還會存在一些人,可能會組織起一定程度的抵抗,但考慮到整個挪威的大勢,這種抵抗在遭到一定程度的挫敗之後也就會煙消雲散了。
也正是出于這種考慮,卡努特才放心大膽的讓大哥帶着一千多号人,不等蘭裏克和其它地方的軍隊加入,就直撲騰斯貝格這樣的重鎮。
但等到馬格努斯帶着隊伍到了騰斯貝格城外,卻發現事情和他們想的完全不一樣。
在騰斯貝格城外的壕溝外,整整齊齊的插着一排木樁,每個木樁上都插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男女老少一樣不缺,足有百來顆——馬格努斯認出來,其中一個金發黑膚八字胡的,正是之前去和卡努特密議迎接卡努特做挪威王的騰斯貝格人。
看到那些人頭中的男男女女,甚至還有小孩子的面孔,馬格努斯就忍不住眼前一黑——毫無疑問的,古德隆恩那婆娘怕是徹底的将騰斯貝格裏支持卡努特的人來了個大清洗,而且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而在城牆上,則是嚴陣以待的挪威人。
在門樓之上,身披鎖甲,手持寶劍的古德隆恩紅着眼看着城牆下的進攻者,扯着嗓子尖叫:“來吧,卡努特!我會殺了你,就在這裏!”
伴随着這樣的尖叫,城牆上的戰士們也紛紛擾擾的叫嚷起來。
“怎麽辦?進攻嗎?”看到城牆上那些揮舞着長柄斧的敵人,蘭德看向馬格努斯,一臉爲難。
按照卡努特的承諾,或者說命令,蘭德和他的戰士們将會第一個殺進騰斯貝格——原本,在認爲騰斯貝格不會有什麽像樣的抵抗時,這毫無疑問是個賞賜。
但眼下看到城牆上站得滿滿的手持弓箭标槍大斧重劍的敵人,傻子都知道,這時候第一個進攻的絕不是去搶戰利品,而是上去送死。
馬格努斯搖了搖頭。
這是他回到北地後指揮的第一場戰鬥,而身邊的兵士除了教會的人、蘭德的手下、新歸附的百塞克武士就多是卡努特兄弟會的成員,每一個都是卡努特統治國家的支柱,不是憑白丢在城牆下給人射殺的。
如果現在下令強攻,也許真的能奪取騰斯貝格,但那樣的慘勝即不能爲自己揚名,也不能增加卡努特的威望,反而會損耗卡努特的武力,根本不值得。
歎了口氣,馬格努斯擺擺手:“咱們先後撤,看看晚上有沒有機會。”
在馬格努斯的計劃裏,如果騰斯貝格人能和平的投靠最好。如果非要打一仗,在抵抗不激烈的情況下也可以依靠城裏那些支持卡努特的人,裏應外合取勝。
但現在這兩種可能都不存在了。而看對方那種全城動員嚴陣以待的模樣,水路怕是也走不通。
那麽,馬格努斯還有一個選擇,就是靠着霍德爾和他的人手,趁着夜色摸上去把城門打開,趁夜下城。
如果夜襲也不能奏效,爲了少流血,馬格努斯就隻能安營紮寨,等着和卡努特的援軍彙合,建造各種攻城器械,穩步進攻——但是那樣一來,恐怕牽扯就更多了。
看到進攻者甚至連試探一下的勇氣都沒有就撤退了,城牆上頓時發出一陣勝利的歡呼聲。而在這歡呼聲中,古德隆恩的叫罵格外響亮:“卡努特,你這膽小鬼,滾回烏普薩拉去吧!”
聽到這樣的歡呼聲,卡努特這邊的許多人都臉色難看,甚至想要沖上去打一打。但最終,在馬格努斯的強令和解釋之下,這些戰士們最終還是撤到了距離騰斯貝格不遠的地方,将船隻擡上岸構築船壘,建造簡易的營地,生火做飯,靜待夜色。
在一群滿腔怒火,急于爲他們遭到的羞辱複仇的武士們焦急難耐的等待中,黃昏漸漸來臨,接着,天色徹底的暗了下去。
盡管幾乎所有人都躍躍欲試,但當天色真的徹底暗了下來之後,大部分的戰士們還是不得不屈從于夜色。
這天晚上,雲很厚,完全遮住了星星和月亮,讓天地間幾乎一點光亮也沒有——在這樣的環境下,除了那些據說是天生就有一雙夜眼,能在黑夜中視物的人之外,任何人不點火把都是寸步難行的。
可如果點了火把,那也就失去了夜襲的意義。
所以,夜襲戰的任務,乃至帶着大家悄悄摸到騰斯貝格城外的任務,就全部落到了霍德爾和他那十幾個兄弟,甚至還有他們正在帶着訓練的十幾個小孩身上。
然而,這些人卻一點都不着急,隻是在船壘外的黑暗裏,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好像要睡着了一樣。
而且,馬格努斯也要求戰士們先睡覺——這樣的命令雖然被卡努特兄弟會的戰士們幾乎是立即執行了,但在其它的戰士們那裏自然又引起了一陣抗議。
但等到發現抗議也沒用之後,這些戰士們才不甘心的閉上眼,在迷惑、憤怒、激動、期待等各種情緒中開始睡覺或者裝睡。
直到整個夜晚過去了大半,霍德爾才猛然睜開在夜色中微微泛着綠光的雙眼,同時輕輕敲了敲船殼。
聽到這個信号,二十幾個“夜枭”同時睜開雙眼,坐了起來。
之後,按照之前約定的,小孩子們迅速的閉上眼,按照記憶裏的位置進入船壘,叫醒船壘裏的戰士們,而霍德爾和他的兄弟們則根本不向船壘裏的火光轉頭,徑直朝着北方快速摸了過去——讓幾乎所有人都寸步難行的黑暗,對他們來說并不是阻礙,而是掩護。
船壘裏,被叫醒後,戰士們迅速起身,拿起武器,熄滅火堆,準備好火把和點火用的火絨、火石,一個牽一個的,在那些小孩子們的帶領下離開船壘,緩慢而小心的向着北方的一片黑暗中前進。
盡管什麽也看不到,但扶着前面小孩的肩膀,馬格努斯還是堅定的向前走着。
然後,沒走多遠,小孩就突然停了下來。
之後,在一片刻意壓低的詢問聲中,馬格努斯看到前面亮起了兩個綠點,聽到了霍德爾帶着一種奇怪的壓抑着的笑意的聲音:“騰斯貝格人也來夜襲了,叫大家準備吧。”
這話讓馬格努斯吃了一驚。
能夠在黑暗裏視物的人并不多,而能夠想到将他們組織起來,帶領隊伍夜襲的人恐怕就更是少之又少,難道那個古德隆恩竟然連這也能想到?
但不等他吃驚完,已經有人先問了出來:“他們怎麽做到的?”
這個問題讓霍德爾長歎了口氣:“他們是沿着河岸一路摸下來的,一腳踩在水裏,一腳踩在岸上。”
聽到這個回答,馬格努斯也忍不住感慨起來——這個古德隆恩,還真是個人物,竟能想到這樣的辦法。
看起來,這個騰斯貝格,怕是沒那麽容易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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