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逆轉的局勢



在眨眼之間,兩支軍隊便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盡管隊伍中有很多不列颠人,但克努特的軍隊還是保留了大量的“丹麥風格”——沖鋒在前的戰士,慣例是揮舞丹麥斧的悍勇之士。

而相比之下,反倒是卡努特這邊,由北地人組成的軍隊,更加不像北地戰士——在隊伍的最前面,舉着蒙皮大盾的戰士将盾牌連接成一道長牆,齊齊的向着敵人推進。

兩支軍隊撞在一起,就如同鐵錘砸上鐵砧一般,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同時,迸射出無數火花。

在撞擊的前一瞬,那些在戰士大營裏接受過戰陣訓練的戰士們齊齊從将盾牆舉高,從盾牆下将寶劍對準敵人的要害刺了出去——在瘋狂的奔跑下,敵人就好像自己撞上來一樣,幾乎瞬間就被刺了個對穿。

而在被寶劍刺穿後,那些原本應該高高舉起,狠狠劈下的戰斧,也就失去了力氣和準頭,胡亂的敲打在盾牌上,之後被彈開。

但是,并不是每個戰士都經過了足夠的訓練。而且,即便卡努特特意要求鐵匠們在劍的頂端加以收束打磨成便于刺殺的銳利劍尖,北地人慣用的闊劍仍舊更加适合斬殺而非刺殺。

結果就是,在那些熟練的戰士幹淨利落的解決自己的對手的同時,還有些人沒來得及發動攻擊,或者雖然發動刺擊,卻沒有刺中目标,被铠甲劃開了武器。

這樣的失誤所帶來的後果是緻命的。

當一名壯漢熟練的揮舞丹麥斧的時候,正确的做法是閃避或者偏斜,而不是防禦、格擋。

沉重的斧刃呼嘯着落下,斬斷蒙皮盾邊緣的鐵箍,劈碎木質撕裂蒙皮。

緊接着,盾牌後面的手臂便如同幹枯的樹枝般發出粉碎的脆響,在沒有被徹底劈開的臂甲後展示出詭異的彎折。

僅僅隻是失去左臂還算是幸運的。那些特别生疏,在發動攻擊時沒來得及收住腳,以至于身體太過靠前的則更加不幸——當戰斧劈開盾牌之後,迎接斧刃的不是他們的左臂,而是頭顱。

重斧毫無阻礙的下沉,将鋒利的刃口和鐵盔内卷的部分一齊楔進顱骨,把鮮血和腦漿急速的擠壓出來——而中斧的人甚至連臨死的慘呼都來不及發出,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沖鋒的碰撞發生在一瞬間,而最大規模的死傷也就發生在這個瞬間。

接下來,兩支軍隊便展開了面對面的厮殺搏鬥。

和親自帶着隊伍沖殺在最前面的卡努特不同,盡管也下達了全軍沖鋒的命令,克努特卻在幾十名衛兵的保護下騎着馬呆在後面。

盡管這種做法不能像卡努特那樣給全軍将士以鼓舞,卻更有利于統觀全局,并且依據局勢的變化及時的采取措施。

在這樣全面的視野下,克努特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按照北地人的習慣,卡努特的軍隊中最精銳的顯然是緊跟在卡努特身邊,位于整個陣列最中央的那群戰士。而最弱的自然是位于最兩翼的戰士。

克努特這邊,也是按照同樣的方式布置的。

陣列最中央的,是以他的環甲兵爲核心的丹麥本土武士部隊。這支部隊的兩邊,則是那些來自不列颠北方,有不列颠血統的丹麥武士。最兩翼的則是不列颠南部的戰士——按照一個丹麥人的觀點,毫無疑問的,丹麥人是強過不列颠人的。

換句話說,整場戰鬥裏,雙方都是強對強,弱對弱,毫無花俏的對拼。

但兩下對拼的結果,卻叫克努特看不明白了。

在整個戰陣的最中央,卡努特和他的近衛們穩穩的站着,鎮定自若的一下一下将劍刺出去、收回來,從無落空,就好像那些最老練的漁夫拿着魚叉紮魚一樣輕而易舉的将自己的環甲兵一個個殺死,讓克努特禁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那些最值得信賴的環甲兵布置在戰陣中央了。

而在中央戰團的兩邊,那些北部不列颠人的區域裏,被克努特認爲“比丹麥本地戰士弱,但是比不列颠人強”的戰士們反倒打得不錯,雖然也有死傷,但并沒有一邊倒,反而能夠取得和敵人持平的成績。

最讓克努特吃驚的,反倒是那些不列颠人——這些被克努特認爲“最弱”的戰士,在戰陣兩翼取得了整條戰線上最好的成績,不但不落下風,而且穩穩的壓着他們的敵人,逐漸的将戰線向前推進。

結果,在這樣讓人完全看不明白的局勢下,卡努特的陣型便漸漸的變成了一個中央突起的月牙,而克努特的軍隊則如同漫過礁石的海浪,漸漸的從兩翼将敵人包圍了起來。

見到這樣的局面,克努特心中暗喜的同時,也感到了一絲爲難。

使他欣喜的是,照這個局面繼續下去,要不了多久他的軍隊就會赢得完全的勝利了——等到他的軍隊徹底将敵人從兩翼包圍起來,敵人最弱的兩翼就會因爲承受不住壓力而崩潰,進而帶動整個陣線的崩潰——這個時候,因爲卡努特和他的衛隊在最前端,撤退不及時就會被包圍,而無論是俘虜還是殺死卡努特,都将意味着他獲得對丹麥無可争議的統治權。

而讓他感到爲難的則是卡努特和他的戰士們所展示出來的戰鬥力。

這些戰士單打獨鬥的武藝未必有他們眼下所表現的這麽優秀,但毫無疑問他們精于戰陣配合——這樣,當他們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就能發揮出獨自一人絕對無法發揮出的力量——消滅掉這麽一支隊伍所需要付出的代價,隻是想一想就讓克努特覺得頭疼。

不過,這場戰鬥也爲克努特打開了新的思路。

通常情況下,北地人衡量一個人是否是優秀的武士,都是看他的個人戰力高下,就連大軍交戰也更傾向于狂沖猛打、捉對厮殺,用個人武力高下、軍中勇士多寡來決定戰争的勝負。

但卡努特麾下戰士的表現向克努特展示了另外一種可能——依靠個人實力一般但長于配合的戰士組成戰陣來對付那些強大的敵人,一樣是有取勝機會的。

當然,這樣的做法勢必會招緻那些自負武勇過人的貴族豪強的反對,在丹麥人中恐怕推行不了。但不列颠地方人口衆多,戰士們的體格和勇氣普遍都不是那麽值得誇耀,正好是新式軍隊的合格人選。

不過,不列颠人的忠誠始終是個問題——如果不能有效的籠絡他們,那麽這種訓練也就無從展開。

克努特這麽盤算着的時候,場上的局勢已經變得對他越發有利了——因爲側翼被包圍,在卡努特軍隊兩翼的戰士顯得越發的慌亂,雖然還沒有丢下武器逃跑,卻已經撤得更加靠後了——這樣,包圍圈就由原來的新月變成了半圓。

“我們赢了!”這樣宣告的同時,克努特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就在他的面前,卡努特的王旗猛的朝着他這邊倒了下來!

這樣的情況讓克努特忍不住将身體挺得更直,就好像這樣他就能看到更多情況似的——但實際上,倒下的王旗那邊并沒有任何新的情況——卡努特和他的兄弟們仍在那裏死死的釘着,重複着“紮魚”的動作。

緊接着,那面王旗再次豎立起來,高高飄揚,告訴所有北地王國的戰士他們的國王安然無恙。

然後,王旗再次倒下,立起,倒下,立起。

到了這個時候,就算再愚蠢的人也已經悟出,這并非卡努特那邊發生了什麽問題,而是卡努特在向什麽人發信,下達命令!

想到這一點,克努特頓時感到毛骨悚然——在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卡努特還留了能夠扭轉戰局的後手?

就在同時,藏在北方樹林裏,眼看着己方落敗而心焦如焚的哈拉爾德猛的大叫一聲,翻身上馬,舉起斧子大吼起來:“弟兄們,到咱們上場啦!”

緊接着,所有的戰士便都争先恐後的上馬,朝着戰場跑了過去。

伴随着距離戰場越來越進,戰馬速度越來越快,哈拉爾德的眼睛便瞪得越大。

最後,帶着滿臉的歡欣和期待,哈拉爾德扯着嗓子大吼起來:“風暴來啦!”

在他身邊的騎兵們也和他們的領袖一樣處于高度的亢奮狀态,雖然未必意識到老大在喊什麽,卻還是立即跟着吼了起來:“風暴,風暴!”

伴随着這樣瘋狂的咆哮,披着鐵甲的戰馬邁着不可阻擋的步伐直撲向不列颠人的背後。

因爲已經形成了對北國大軍的半包圍,許多不列颠人幾乎是完全背對北方的——聽到背後傳來馬蹄聲和咆哮聲而急忙轉身,他們就變成了腹背受敵,反倒成了被包圍的一方。

借助着戰馬前沖的勢頭,鐵甲騎兵們揮舞着戰斧沖進敵陣,就好像揮舞着長柄鐮刀進入麥田收割的農夫般輕松自如的将面前那些驚慌失措的不列颠人一片片的變成殘肢斷臂和橫飛血肉。

之後,不列颠人的左翼,不可避免的崩潰了。

而在卡努特大軍右翼的,正是來自文德王國的文德戰士。因爲沒有經過訓練、裝備粗劣等原因,從開戰起他們就被敵人壓着打,隻是出于對克努特的報複的畏懼才咬牙堅持到現在。

結果,不列颠人一旦開始潰逃,文德戰士們便決定将他們之前的犧牲和憋屈全部發揮出來,毫不留情的吼叫着發動了追擊。

克努特臉色鐵青的看着唾手可得的勝利變成一場難堪的潰敗,輕輕搖了搖頭,在心底裏暗暗懊悔,之後在衛隊的保護下向着大營撤退——在那些鐵甲騎兵沖出來的時候,他曾經考慮過派遣自己的隊伍去攔住敵人,卻又心疼自己的親衛戰士——結果,隻是這麽一個遲疑,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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