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被破,城牆被奪,即便有北地人的鼓舞,防線也還是很快就崩潰了下來。
一些人四散躲進石屋中負隅頑抗,另一些則徑直逃回到了尤姆斯堡的大廳裏。
和通常德國人的圍牆-住宅區-内堡結構不同,尤姆斯堡是北地人的圍牆-戰士大營結構。一座戰士大營,不止是一個小的宴會廳,也是一座小的堡壘,而所謂的“大廳”,指的就是最大、最主要的那座戰士大廳。
文德人散進了各個戰士大營,使得戰鬥也分散到了各個戰士大營,這也就讓“大廳”裏的戰士們得以重整。
清點人數,原本在城牆附近守衛的來自整個文德地方的近萬青壯,如今能夠活着回到大廳的不過近五百人而已。剩下的,不是戰死在城牆附近,就是給德國人堵在别的戰士大營裏了。
整個大廳裏都顯得很安靜,每個人都保持着沉默。
原本,照他們的想法,聚集了文德全族青壯,固守北地人經營多年的尤姆斯堡,就算不能徹底擋住、擊敗德國人的大軍,守上個一年兩年,拖到德國人呆不下去主動撤軍還是能做得到的。
再不行,頂上三五個月,頂到德國人覺得沒什麽意思,派人前來談判總應該能做到。
然而,實際上,德國人開始攻擊的第一天,他們精心構築的一道木牆一道壕溝就被摧毀了,而且連城牆防線也被突破了——就算是用大鐵錘砸雞蛋,也不會比這更利索。
這就是真正的大國所擁有的力量。别的不說,隻看對面那一大片明晃晃的鎖子甲和罩袍,就足以證明兩國實力差距了——卡努特這邊,擁有寶劍利斧的不少,但是能擁有一套鎖子甲的确不多,而德國人,隻這一次,披鎖子甲的戰士恐怕就來了五六千人。
這樣巨大的落差讓每個人都顯得垂頭喪氣——照這樣下去,不用德國人來打,他們自己就先喪失了打下去的勇氣。
“好了,别一個個垂頭喪氣的,都打起精神來,待會德國人就打過來了!”看到一幫戰士都一副已經輸了的表情,負責鎮守大廳的北地戰士便用劍狠狠地敲了幾下地面,大聲嚷起來。
但顯而易見,這樣的鼓舞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一個文德人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開口:“要不,咱們先撤吧……”
“撤?”聽到這話,北地武士眉毛一樹,就要發火。
但看到大廳裏滿滿一屋子垂頭喪氣惶惶不可終日的文德人,便歎了口氣,舉起了左手:“你們看,這是啥?”
在這老兵的左腕内測,赫然是一道閃電狀的刀疤。
“這個……”看到這道刀疤,一群文德人遲疑着——北地人愛打仗,身上帶個傷疤那是常有的事情,厲害的從肩膀到肚子那麽長的刀疤也有,你展示手腕上這麽一道刀疤算怎麽回事:“刀疤?”
問話的戰士一臉無奈:“這是标記!”
說着,戰士拍了拍胸口,“這代表我們是兄弟會的,我們這裏流着卡努特的血!他把這地方交給我們,是因爲覺得我們行。所以,隻要還有一個人,一口氣,我們就得守在這!”
這樣的回答頓時引起了一片歎息聲——這樣的宣告,幾乎等于宣告了他們的死刑。
“也不知道死後會怎麽樣?”在明白了自己的命運後,便有人忍不住哀歎起來。
“如果表現得讓奧丁神滿意,就可以進入瓦爾哈拉飨宴。”
如果說這話的是個北地武士,那麽文德人是不會說什麽的。但說這話的偏偏是個年輕的文德戰士,這就讓許多别的文德戰士不滿且不屑起來:“說得好像你見過似的。”
這不過是一句奚落,卻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我見過。”
“你見過?”聽到文德人這麽回答,不止他的同族,大廳裏僅剩的七個北地武士也忍不住提高了調子。
年輕的文德戰士點頭:“我就在門樓旁邊,看着那個詩人大喊了些什麽,從門樓上跳到城牆上,一口氣殺了好些個德國人。然後一聲炸雷,整個牆都震了一下,那個詩人就朝天上飛起來了。”
看文德人一臉認真,幾個北地戰士也認真起來:“然後呢?”
文德戰士露出了一臉羞赧:“然後我就被德國人從牆頭撞下來了。我剛掉下來沒一會,大門也被打破了,我就跟着大家撤下來了。”
就在北地人爲了沒能得到進一步信息而面露失望之色的時候,另一個文德人也開口了:“嗯,我也看到了。”
發現七個北地人齊齊将目光投向自己,第二次開口的文德人也緊張起來:“我離得遠,沒太弄清楚怎麽回事。但是總之,我聽到聲音,就看過去,就看到一個人飄在天上。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幾個北地人交換了下眼神,之後爲首的再次開口:“你們說,是誰?”
“這誰知道……”說着,答話的北地人看向第一個開口的文德人:“你聽到他喊了,你記得他喊了什麽嗎?”
“我聽不懂……”文德人皺着眉遲疑着,之後小心的開口,吐出一片斷斷續續的音節:“大概就是這樣。”
“再說一遍。”七個北地人都豎起耳朵,耐心的聽着文德人對詩人死前喊話的複述。
文德人複述到第三遍的時候,爲首的北地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知道了!‘不曾說出的詩篇’!是勞姆萊克。”
“是啊……”盡管文德人不明白,但在場的幾個北地人都聽說過“無聲的勞姆萊克”以及他的“光輝曆程”,“雖然他的詩篇不曾公布,但他的壯舉已經勝過任何詩篇。”
爲首的北地武士點了點頭,之後大步走向見證了勞姆萊克升天的文德人:“計劃得變一變了,我們不能繼續死守在這裏了。”
說着,北地武士摘下自己的鐵盔不容分說的扣在文德人的頭上,之後毫不在意的丢掉劍和盾牌,粗暴的将鎖子甲整個從身上扯下來,重重一抖“嘩啦”一聲套在茫然不知所措的文德人身上。
之後,北地武士一把捏住文德人的下巴,認真的看着對方:“待會兒我們會護送你們兩個殺出去。一旦找到機會,你們就要立刻跑到港口,告訴巴德爾你們所見到的,讓他給你們安排一條快船,到西蘭島找海峽守護,告訴所有人你們所見到的,聽明白了嗎?”
這樣突然的變故讓文德人茫然不知所措。
愣了片刻之後,文德人才爲難的說:“可我也有責任,我想留下來……興許……我也能進瓦爾哈拉……”
“你想進瓦爾哈拉,機會有的是——咱們跟德國人才剛開始,以後流血的日子長着呢!”說着,雙手抓住着文德人的肩膀,北地武士用力的搖晃,“可你不能埋沒英靈,不能讓那些戰死者的事迹不爲人知,不能讓他們的頌歌無人傳唱,明白嗎!”
實際上,文德戰士不太明白。
他們接受北地人的宗教時間還短,光是語言就用了很長時間學習,還有那大堆神秘的詩歌——原本,他以爲作爲一名戰士,進入瓦爾哈拉就是最高的榮譽了,而且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别人追求這樣的榮耀,但是現在看來,顯而易見的,對于北地人而言還有更加值得在意的事情。
他不太明白,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于是,北地戰士也滿意的點了點頭:“很好!你們兩個是見證人,所以事情隻能由你們兩個來說。待會我的人護送你們出去,你們跟進他們——隻要找到機會,就立即跑,玩命的跑,把你們從娘胎裏鑽出來的力氣也用上——你們必須活着到達西蘭島。”
文德人再次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北地戰士也将自己的鐵頭盔和鎖子甲爲第二名見證人武裝了起來。
“海辛、海爾辛,待會你們兩個帶人護送他倆,别失手了!”
被叫到的兩個北地戰士點了點頭:“放心吧,在看到這倆家夥沖出去之前,我們都不會死的。”
“打開大門,咱們殺出去!”說着,北地戰士又停了一下,“等會兒,爲了把那群德國人沖散,咱們得弄點夠勁兒的家夥!”
“就這個了!”走到備用的門闩旁邊,北地戰士拍了拍粗大沉重的木方,沖着附近幾個文德人揚了揚下巴:“你們幾個都過來搭把手,咱們來大幹一場!”
“哈夫丹,大廳裏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被點到名的戰士點了下頭:“放心吧。”
二十幾人擡着門闩正對着大門,四十幾人保護着兩名見證人,四十幾人在大門後面。所有的人都準備好了武器。
和文德人一齊擡着門闩的首領舔了舔嘴唇,點了點頭:“打開大門,殺出去!”
門後的戰士迅速擡起門闩放到一邊,緊接着拉開了大門。
擡着門闩的戰士則咆哮着齊步沖刺,挺着門闩狠狠的迎面撞上了試圖沖殺進來的德國人。
緊接着,突擊隊的戰士們便毫不遲疑的緊随其後殺了出去。
然後,門後的戰士們便再次關閉了大門,闩上了門闩——剩下的事情,就看沖出去的戰士們自己的本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