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卡努特的醫師在他頭上縫針的時候,英格蘭國王的禦醫們也在緊張的搶救他們的國王。
脫掉護甲之後,一幹人等才發現,刺傷克努特的,并非是什麽斷劍,僅僅隻是一截碎裂的劍刃。
卡努特所用的寶劍,是北地王國最優秀的鐵匠們精心打造的。用十六根軟鐵疊打在一起,扭曲鍛打作爲劍脊,又用硬鐵包在外面做爲劍刃,反複鍛打精心打磨而成,劍脊堅韌,劍刃鋒利,已經是北地人能夠造得出的最上乘的寶劍。
按理說,這樣一口劍,保養得當,小心使用,就算用上幾十年也不會有事。但之前爲了穩定局面,提振士氣,帶領禦前侍衛們沖殺的時候,卡努特棄了劍技上的靈動花巧,将寶劍當作斧子,大開大合毫無顧忌,也不知劈碎了多少盾牌槍矛,斬開了多少鐵盔鎖甲,鼓舞人心驚破敵膽的同時,也讓劍體崩壞,帶了暗傷。
而下來,卡努特即未修養,更無保護,就提了劍去和克努特硬拼。在兩個同樣的大力士的奮力對拼之下,原本就已經傷痕累累的寶劍自然不堪重負,當場折斷。
但因爲這劍本身就分了内外層,多次猛烈劈砍之下破碎的位置又不同,折斷時就出了許多碎片,留在卡努特手中的半截斷劍上,也正好突出一小截劍刃——卡努特雖然不能用斷劍刺穿铠甲,可那一小截劍刃,卻毫無阻礙的突破了鎖甲,結結實實的刺進了克努特的肋下。
更加糟糕的是,因爲接下來的推搡擠壓,那半截劍刃在傷口内移動,便将克努特的肋下生生撕扯出足足兩個指節長短的口子——若不是戰士們及時的将克努特送給禦醫們,這位一代枭雄,怕是就要因爲這麽短短的半截劍刃而送命了。
取了劍刃,洗了傷口,抹了藥油,包上棉布,剩下的,就要看這位英格蘭國王的命是不是夠硬了。
而除了克努特的傷勢使人擔憂外,那位試圖力挽狂瀾,卻被北地人劈面一劍砍碎了一切希望的大主教傷勢也是不輕——盡管戴了頭盔,那一劍還是砍開了頭盔,砍開了眉骨,奪走了大主教一隻右眼。
再加上大主教本來就年紀不輕,身體狀況不複壯年,盡管已經迅速的做了處理,但這位大主教是否能保得住性命,實在不好指望。
整個軍隊中最爲德高望重的兩位都是生死未蔔,原本必勝的局面莫名其妙就成了全軍潰退,英格蘭軍中一時彌漫着莫名的惶恐不安,私下裏已經有人開始傳言,說是國王陛下不夠虔誠,激怒了主,所以才會遭到這樣的敗績作爲懲罰。
這也虧得英格蘭地方皈依得早,幾乎所有人都是基督徒。若是換了北地,遭到這樣莫名其妙的敗績,恐怕就要有人提出“天主和奧丁誰更強大”的問題了。
即便一衆人都提心吊膽,到了這天晚上,大家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克努特害了熱病,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一幹醫生頓時緊張起來,又是放血又是灌腸,折騰了大半夜,終于讓克努特不再發熱。可那位國王也就此兩頰慘白,氣若遊絲,看上去随時會斷氣了。
不過,好在克努特也是體格健壯,并未就此一命歸西。
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克努特竟然奇迹般的蘇醒了。
一旦醒過來,克努特便詢問起這一戰的結果。自己在戰場上昏迷,那麽自己這邊敗了自是不必說,但聽說大主教也被砍傷,生死未蔔的時候,克努特的情緒便又低落幾分。而當聽說提圖斯等人的部隊損失不大,完整的車出來之後,這位英格蘭國王才終于松了一口氣——雖然這一仗敗了,但還有的打。
稍微喝了點熱湯,休息了一下,克努特便叫人去叫所有的将領前來自己的帳篷集合。
等到所有人都來了之後,克努特便擺了擺手,叫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之後,才輕聲開口:“這一仗你們都打得不錯,是我拖累了你們。”
聽國王這麽一說,原本多少有些怨言的将領們頓時沒了脾氣,七嘴八舌的表示是自己沒能盡早擊敗北地人,和國王陛下沒什麽幹系。
克努特再次擺手使大家安靜下來,才再開口:“卡努特的本事,未必勝過我。可他是個無法無天的亡命徒,這是我疏忽了。”
于是,帳篷裏又響起一陣讨伐卡努特的議論聲。
等到大家再次安靜下來後,克努特便苦笑着指了下自己:“我現在這樣,是沒法接着和他打下去了。可是這仗,咱們還得打下去。”
說到這裏,所有人立即閉上嘴,挺直胸膛,緊緊的看着克努特——既然仗還要打,而國王和大主教又都重傷不能理事,那麽接下來克努特必然會指定一人作爲大軍統帥。
“提圖斯。”
“啊?”聽到國王竟然想也不想的直接點了自己的名字,提圖斯也是一楞——在帳篷裏,有跟随老王斯文前來英格蘭的宿将,有英格蘭地方上世代經營的貴族,有跟随克努特征服英格蘭的老戰士,有德高望重賢明遠播的教士,哪裏輪得到自己?
但克努特卻毫不遲疑,也沒有給任何人質疑的機會:“如果當時我讓你跟我一起從中路進攻,可能戰局就完全不一樣了。”
“陛下……”
克努特以眼神阻止了提圖斯的話:“所以,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受到這樣的重視,盡管并不明白爲什麽,仍舊叫提圖斯熱血沸騰。吞了口口水,提圖斯一臉鄭重的開口:“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陛下。我一定會擊敗卡努特的軍隊,殺死他本人。”
“不,提圖斯,你還沒明白。你要做的,不是擊敗卡努特。”
停頓了一下,克努特才接着說:“諾曼底人就要到了。你要做的,是帶領軍隊拖住卡努特,讓他不能劫掠地方,直到諾曼底人到來。”
說着,英格蘭國王也禁不住有些遲疑:“等到諾曼底人來了,我估計我的傷也應該好了……”
看到提圖斯毫不掩飾的失望的神色,克努特一笑:“當然,要是在諾曼底人來之前,你抓住了機會擊敗卡努特的軍隊,也是大功一件。但是記住,你掌握的軍隊,是英格蘭最後的屏障。”
提圖斯神色鄭重的點頭:“我明白了,陛下。”
克努特點了點頭,閉上眼:“都回去準備吧,我累了。”
雖然克努特剛剛戰敗,又很虛弱,但畢竟還沒死,也無人膽敢質疑他的決定——于是,帶着一肚子的疑惑、不滿,将領們紛紛離開,回去“準備”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了,克努特才輕出一口氣,放松了下來。
他在衆目睽睽之下輸了比武,還破壞了決鬥,導緻了整場戰争的失敗。除了自己受傷,軍隊受損之外,損失最大的大概還是他的威望。不過現在看來,情況比自己預計的還要好一點——雖然自己任命了一個聲明不顯的外來戶作爲大軍統帥勢必招緻許多人的不滿,但至少他們還不敢公然當面質疑自己。
而除了用來試探大家對自己的看法之外,任命提圖斯作爲主将還有許多别的考慮。
英格蘭本地大貴族,乃至是教士都不可靠。别說卡努特是異教徒,但他并不采取任何手段強制别人改宗,所以基督徒隻要不主動惹事,做他的臣民也沒什麽不行的。而那些本地貴族們隻要能保證自己的利益,投靠卡努特并不是什麽太艱難的選擇。
相比之下,丹麥貴族們也未必就可靠多少。甚至,和英格蘭本地貴族們比起來,他們要投靠卡努特反而更容易一些,畢竟,他們和現在那些在卡努特麾下的丹麥人之間的親緣關系可比英格蘭人多多了。
這樣算來算去,也隻有和卡努特有殺父之仇的提圖斯這一類人最值得信賴了。而眼下,在克努特的軍隊裏,這類人最多的,顯然是提圖斯所帶領的尤姆斯堡的殘兵。
而除了提圖斯和尤姆斯堡戰士在對抗卡努特的時候最可靠之外,克努特還有另外的考慮——如果自己委任了一個在英格蘭有深厚跟腳的人作爲大将,萬一對方擊敗了卡努特,那麽自己的王冠可就危險了……
就算對方沒能擊敗卡努特,能夠長時間的統禦整個英格蘭的軍隊,對自己而言也絕對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另外,克努特還有另一重擔憂。
如果自己趁着諾曼底人到來之前擊敗卡努特,那麽自然什麽事情也沒有,可現在自己失敗了,諾曼底人勢必會過來。如果諾曼底人也被卡努特打敗了,英格蘭被征服了,自己也就不用惦記什麽了。可萬一諾曼底人擊敗了卡努特,到時候自己應該怎樣才能把諾曼底人送走?
想到這一點,克努特頓時覺得,肋下的傷口似乎突然變得更疼了。
緊緊的握着拳頭,克努特咬牙忍受着傷痛的折磨,一聲不吭——除了諾曼底人之外,周圍是不是還有什麽别的人可以作爲幫手呢?既然自己已經無力确保争奪的結果,那麽不如索性讓局勢變得更混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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