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努特的動作把在場的全體英格蘭人都吓到了——至于那些跟随卡努特前來英格蘭的卡努特的“自己人”,他們早就見慣了卡努特的做派,雖然也有些吃驚,卻并沒有被吓到。
要知道,自古以來,無論是英格蘭地方還是其他地方,國王加冕都算得上是一個國家的頭等大事。而一般來說,也都是由那些“神靈的仆人”——現在是主教,從前則是德魯伊、祭祀——爲國王加冕。
而且,就算是君主再怎麽狂妄自大,面對神靈時也該保持足夠的尊敬——就算是之前的克努特,乃至克努特的父親八字胡王斯文,在加冕時也都是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的。
但眼下,這個卡努特竟然膽敢……
看到卡努特做出如此狂妄嚣張的暴行,英格蘭的貴族們幾乎本能的将手按劍。
然後,大主教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走到卡努特身邊,舉起雙手:“向國王陛下歡呼吧。”
這樣的反應讓英格蘭貴族們楞了一下。之後,貴族們便無奈而又不甘的歡呼了起來——隻不過,這樣的歡呼,怎麽都顯得有些有氣無力的。
但緊接着,在貴族們身後,響起了整齊的劍盾交擊聲和震天的呐喊聲。
禦前侍衛和傭兵侍衛們挺胸提盾,用手中的寶劍整齊的拍打着盾面,發出“嗬、嗬”的呼喊,讓許多英格蘭貴族臉色鐵青,另一些則臉色發白。
在這樣示威般的呼喝聲中,許多貴族徹底死心。
如果說他們最早迫于卡努特的兵鋒而投降是他們第一次向卡努特低頭的話,那麽任由卡努特在國内剝奪他們的權勢卻不敢出頭找卡努特理論就是第二次,而卡努特戎裝出席加冕儀式他們卻不敢表示絲毫不滿算第三次低頭,卡努特自己戴王冠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則是第四次……
既然如此,那麽當然也就不差第五次、第六次……
甚至,仔細想想,若是一時低頭就能換來長久的平安度日,到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吧,和斯文、克努特侵攻英格蘭,各地幾乎無日不戰的狀況相比,低頭總要來得容易得多。
之後,大主教微笑着看向卡努特:“陛下,對大家說點什麽吧?”
卡努特點頭,大步上前,雙手一舉——那些仍舊在不甘心的歡呼的英格蘭貴族雖然沒有立即全部停下來,但劍盾交擊聲和呼喝聲卻立即停了。
然後,等到大家都閉上嘴之後,卡努特才大聲開口——盡管場地很空闊,他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卻可以保證所有人都能聽到他的話:“首先,從今日起,英格蘭、蘇格蘭、伊爾林及北地合而爲一,本國沿海各地,及各條航路所及範圍内,禁止海盜行爲。”
停頓了一下,卡努特給自己的話做了出注解:“除非得到我的準許。”
聽到這話,所有卡努特的禦前侍衛們都哄笑出聲——卡努特固然是個威震四方的強國君主,可骨子裏還是個海盜頭子。
但英格蘭的貴族們卻并沒有笑。相反,他們不住的互相交換眼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而等到終于确認自己沒聽錯之後,英格蘭人們便頓時喜出望外起來。
這實在是一個大好消息。
從這些英格蘭人記事起,北地海盜就是盤桓在英格蘭上空揮之不去的夢魇。他們的父輩、祖輩的年代裏,那些挂着方帆駕着長船的北地野蠻人就全副武裝的在沿海地帶神出鬼沒。若是湊巧哪個村鎮的武裝力量不足,露出了破綻,要不了多久,附近的村鎮就都能夠聽到“北地海盜又襲擊了某個村子,殺了多少人,奪了多少财貨女人”的消息了。
而除了傳說中的阿爾弗雷德大王曾經組織起龐大的英格蘭艦隊,将北地海盜阻擋在海上,保證了海岸線的安全之外,英格蘭人的印象裏似乎就沒有什麽時間,海岸線是和平和安全的——北地海盜随時會降臨,不是在這裏,就是在那裏,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甚至,即便是在八字胡王斯文成爲英格蘭國王的那幾年裏,那位丹麥佬也并沒有真的把英格蘭當作自己的領地——因爲之前那位愚蠢的英格蘭國王突發奇想,下令殺死了自己控制範圍内所有的丹麥人,其中就包括斯文的一位妹妹,斯文不但擊敗并驅逐了他,而且幾次對英格蘭征收重稅,而那些代替斯文統治英格蘭的北地人對英格蘭也是肆意搜刮,橫行無忌。至于地方上的海盜行徑,那就更不用說了。
到了克努特君臨英格蘭的時候,海盜活動得到了适度的遏制,但卻并沒有消失——克努特本人并不是丹麥國王,對丹麥海盜隻有威懾力而沒有統治權,至于挪威海盜就更不用說了。
而眼下這位卡努特,卻是實實在在的全北地的國王——不但丹麥、挪威人要聽他的,就連蘇格蘭、伊爾林乃至奧克尼群島上的北地人也要聽他的——所以,卡努特說禁止海盜行爲,那就意味着,英格蘭海岸線的和平真的有希望了。
于是,在北地戰士的哄笑聲中,英格蘭貴族們低聲嗡嗡的議論、交談了片刻。之後,興高采烈的歡呼聲便猛的爆發出來,徹底壓過了北地戰士的哄笑。
“國王陛下萬歲!”
“國王陛下萬歲!”
“國王陛下萬歲!”
如果說之前的英格蘭貴族大多數隻是迫于情勢而不得不低頭,并且因爲卡努特的嚣張跋扈而憋了一肚子氣的話,那麽眼下,這些人就真的是心悅誠服的在向卡努特歡呼——如果真的能讓英格蘭地區再也沒有海盜襲擊,那麽就算這個異教徒嚣張一點,大家也還是忍了吧。
看着下面一群欣喜若狂的英格蘭貴族,卡努特皺了皺眉——不過是禁止私掠而已,有這麽高興的必要嗎?當初他在北地宣布這一條的時候,很多人都怨聲載道,抱怨自己斷了他們的财路,若不是自己有組織商隊補貼,許多人甚至要和自己“理論理論”呢。
不過,既然大家高興,那就是好事,大概吧。
這麽想着,卡努特再次舉手。
這一次,場上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在第一個好消息過後,全體英格蘭貴族都開始期待接下來卡努特的發言。
“第二,既然大家已經是一國,那麽以後就要共同進退。以後若是有外國軍隊膽敢進攻本國,本國将一體調動,全力還擊。”
這句話,就沒有得到多少歡呼——和第一條比起來,第二條不但沒有吸引力,反而讓英格蘭貴族們有些擔憂。
北地苦寒,弱死強生。對于北地人而言,日常的家長裏短差不多是這樣的:“聽說了嘛,那個老誰家的小誰,出去做了票大的,帶回來一箱子銀币。”
又或者是這樣的:“聽說了嘛,那個老誰家的小誰,想出去做票大的,結果遇到了個厲害的,給人弄死了,一船人全完了。”
還有這樣的:“聽說了嘛,那個老誰家的小誰,出去跟某國的某國王混,得了賞賜,好氣派。”
以及這樣的:“聽說了嘛,那個老誰家的小誰,出去跟某國的某國王混,那國王吃了敗仗,他也交待在戰場上了。”
至于誰誰誰爲了自己的父親、哥哥、弟弟、兒子複仇,殺了誰誰誰一家多少口子的事情,那就更是家常便飯了。
因此,當卡努特提出整個北地同仇敵忾,一緻對外,誰不服就揍誰的時候,北地人是興高采烈的。
但英格蘭就完全不同。
英格蘭本身,尤其是南部就有許多富庶的土地,自古以來也都是富足的地區,人們隻需要勤勞的耕種、放牧、捕魚、狩獵,就可以吃飽穿暖——如果沒有北地強盜動不動就前來光顧的話。
這就造成英格蘭人甯願平安度日,也不願和别人起沖突的性格。
到不是他們生性懦弱不事武備,而是……
太慘了……
依據大概一百多年前由韋塞克斯的某位修道士開始記載的英格蘭地區的曆史,這一兩百年裏英格蘭人的曆史大概就是這樣的:“北地海盜誰誰誰帶着多少條船在某地登陸,殺了多少多少人,哪位郡長也死翹翹了。”
又或者是這樣的:“某某郡長帶領軍隊抗擊北地海盜,在某地交戰,撲街,某某修道院長和跟着一起完蛋了。”
當然,也有勝利的記載,諸如“北地海盜某某帶領多少條船攻擊哪裏,兵敗被殺,死了多少多少人。”
但是,别忘記,無論是勝利還是失敗,這都是在英格蘭的土地上發生的戰争,燒殺搶掠,毀的都是英格蘭人的财物……
而那些各地的大小貴族們雖然未必都能夠看到那些曆史記載,單是通過故老相傳,就已經充分的品嘗到了戰争帶來的苦澀和辛酸。
因此,在聽卡努特說全國一體,一緻對外的時候,貴族們便忍不住開始擔憂起來——能不打仗,最好還是不要打仗吧,實在不行湊些錢買個平安也好啊。
就在他們盤算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卡努特已經再次舉手:“第三件事——折騰了這麽久了,大家也餓了,吃飽,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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