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媽媽靜靜地聽着,淚水順着她有些憔悴的臉蛋無聲地流淌。
爸爸低沉地說,我不埋怨林南,她在那個年代做出那樣的選擇是出于被迫,她是強者,她是勇者,爲了親人勇于犧牲自己和愛情。而我在那個年代确實發生了與時代相背離的事情,誰也看不到未來。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我都理解她的選擇。
對于春雪,我不能推卸責任,在我身陷囹圄之時,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她以十六歲少女純潔的身心來慰籍我的創傷,我怎能喪了良心。我對她作過承諾,就要信守諾言。
這麽多年,我沒有結婚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我對春雪的責任,她雖然到現在還沒有嫁給我,但我早就下定決心不再娶别的女人,一定等她,癡心不改。知道内情的人勸我,這麽多年了,春雪也沒嫁給你,你就再找一個吧。可我不能這樣做,對春雪的責任,我從來沒有動搖過。另一個原因就是娟娟,她雖然不是我的親生骨肉,可當她的親生父親把她托付給我時,我就産生一個崇高而神聖的責任:我就是她的爸爸!我就要擔負起爸爸的責任,不讓她受苦,不讓她受屈。
爸爸神情凝重地看着杜宇媽媽,輕輕拉起她的手繼續說,對于你,我犯了一個認識上的錯誤。我把你當成自己的小妹妹,沒有其它想法,我根本沒有往别的方面想。看到你那麽愛娟娟,給她母親般的疼愛,我高興,我感激。她缺少的就是這種溫馨的母愛。父愛和母愛都是愛,但父愛和母愛又是不同的,而作爲爸爸的我又無法給她。當她還小時,總吵着和我要媽媽,我不能把真實情況告訴她,春雪又不常在她身邊。你給了我幫助,給了我安慰,娟娟不隻是嘴上和你叫媽媽,已經從心底裏把你當成了媽媽,你倆已情同母女了。
當你氣走春雪,我才發現你的感情出現偏差。我曾和你明确談過,我不能放棄對春雪的責任而另有所愛。你和别人結婚,娟娟還是你的女兒。你卻是那樣執着,對于認準的事情,會投入全部信念和感情來追求,這是我沒想到的。
更讓我苦腦和自責的是,我不想也不願意割斷你和娟娟的親情。特别是娟娟越來越大,父親對女兒的關心就某些方面來說是不如母親的。看到你倆情同母女的這種親情,讓我高興,讓我稱心,讓我欣慰。有時看到你對娟娟的關心情景,感動得我偷偷流下喜悅的淚水。而這種親情又助長了你對我的感情,使你越陷越深。
爸爸深情地看看杜宇媽媽。
杜宇,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和你在一起生活這些年來,我對你也是有感情的,我也是喜歡你的,我也是愛你的。但是,我不能背棄對春雪的承諾,不能再犯錯誤,我還要等春雪,就是她一輩子不嫁給我,我也不再娶别的女人。所以,我隻能把對你的感情埋藏在心裏,不能給你愛情。
杜宇媽媽淚水漣漣地看着爸爸。
杜宇,我真誠地感謝你,這些年對我們爺倆的關懷,我也真誠地向你道歉:對不起,沒有接受你的愛情,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爸爸淚眼汪汪地看着杜宇媽媽,歉疚地握緊她的手。
謝謝你,謝謝你,原野哥。隻要你對我說愛我就行了,就夠了,我的愛就沒有付之東流,我就沒有白愛你。杜宇媽媽熱淚盈眶,傷感地看着爸爸: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是我擾亂了你的甜蜜愛情。可是,原野哥……
她猛地摟住爸爸,失聲痛哭。我愛娟娟,我也愛你呀!我好愛好愛你爺倆呀!當我編造謊言氣走春雪姐,我也内疚,我也痛苦,我也自責呀!這些年來,曾經有過好幾次,我作出痛苦的決定:離開你,讓春雪姐回到你的身邊。可當我見到娟娟,見到你,我的決心卻跑到九宵雲外去了。我離不開娟娟,我也真的離不開你呀!原野哥。
爸爸傷感地摟住她,輕輕拍了幾下。
杜宇媽媽抹了抹淚水,抽泣着說,雖然你沒有娶我,但我和你出出進進,像一家人一樣地過日子,我心滿意足。有人指責我破壞了你的婚姻,有人背後罵我是“小三”。我不理會,我不介意,我隻要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我爲什麽會這樣,原野哥,我真的不知道我爲什麽會是這樣啊!原野哥,請你原諒我,請你原諒我。
杜宇媽媽緊緊摟住爸爸,嗚嗚痛哭。原野哥,請你答應我:你來生一定娶我,讓我給你當妻子!
好妹妹,這些年委屈你了。爸爸心如針紮,緊緊摟着她,淚水似決堤的洪水沖出眼眶。我答應你,今生無緣,來生再續。
小船晃動起來,撞碎明鏡般的水面。
杜宇媽媽抹了一把淚水,止住哭聲,凝視着緩緩流動的河水。水面倒映着皎潔的月光和岸邊蓮花形的路燈。她低低地吟詠起來:
愛情是劇烈的痛苦,
失去這痛苦亦是痛苦;
然而在所有的痛苦中,
最痛苦的是徒勞的愛。(注1)
淚珠。成串滾落。她閉上雙眼,淚水仍然義無反顧地從眼縫沖出,順着她嬌美的臉蛋無聲地滾落。
爸爸傷感地将她攬在懷中,淚滿雙眼,默默無語。
杜宇媽媽慢慢睜開眼睛,哀怨地看了爸爸一眼,望着星光閃爍的夜空,悲痛地唱起爸爸教給她的那首古老戀歌——钗頭鳳。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
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爸爸看着悲痛欲絕的杜宇媽媽,也悲壯地引吭高歌: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帶似秋千索。角聲寒,
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瞞,瞞,瞞。
委婉哀怨、纏綿悱恻的歌聲由低到高,随着杜宇媽媽的淚水和爸爸無以排遣的愁緒,飄灑在迷離惝恍的南運河。
這首詞是不幸愛情的寫照,這首詞是不幸愛情的訴說。據南宋周密所撰《齊東野語》記載,南宋詩人陸遊初娶表妹唐婉,兩人伉俪相得,琴瑟甚和。然而不如陸母之意,強迫夫妻離異,唐婉贈送陸遊秋海棠爲念。後陸遊另娶,唐婉改嫁。公元1155年春天,陸遊心懷郁悶,踽踽獨遊至紹興沈園,巧遇唐婉和後夫趙士誠同遊。唐婉告知趙士誠,特備酒肴緻意。陸遊滿懷傷感,借酒澆愁,揮豪在園壁題下千古絕唱的《钗頭鳳·紅酥手》(注2)。唐婉見後和詞一首,不久抑郁而逝。
杜宇媽媽和爸爸所唱正是唐婉所和之詞,是這一不幸愛情悲劇和陸唐沈園相會的傷感情景的寫照,這首詞也是杜宇媽媽情感真實而無奈的表達。她的美麗愛情,如偏離航向的風帆,擱淺在荒蕪的海灘。
小船突然遊動起來。
爸爸搖起雙漿。小船飛一樣飄出去。岸邊圍了好多人,看着他倆,在議論,在指點。是杜宇媽媽和爸爸的歌聲,引來了不速之客。
船到碼頭,杜宇媽媽拽着爸爸棄船而逃。
杜宇媽媽病倒了。
爸爸讓我去杜虹阿姨家,請她來。
杜虹阿姨看着躺在床上病秧秧的妹妹,長歎一聲,當着我和爸爸的面掉下眼淚,哭着對她說,都是我作孽,讓你來償還呀!
注1考利:《希臘詩人阿那克裏翁抒情詩·金子》
注2陸遊《钗頭鳳》: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鲛绡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