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敞開着。溫暖的陽光照耀着小樓和院子,靜谧而溫馨。
爸爸定定地站在院門前。
進去呀,快進去呀,爸爸。我不住聲地催促他,用手指着院子裏的小洋樓。小樓前的那片鮮花,姹紫嫣紅,如一團火焰。
爸爸迷蒙的雙眼突然閃亮,目光箭一般射進院子,落在坐在樓前台階上的林南阿姨和她兒子鐵牛身上。她娘倆正淚眼汪汪地注視着爸爸。爸爸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眨動了幾下,淚水滾落。
雨送黃昏花易落……
滿街的酒樓、洗浴中心和商廈,都響徹着這首由爸爸演唱錄制的古老戀歌。
杜宇媽媽拽着爸爸棄船而逃的那個悲戚夜晚,有一個人興高采烈地追趕着他倆。他說他是一個電視劇攝制組的副導演,攝制組正在攝制一部由陸遊愛情經曆而演繹的古代愛情連續劇。電視劇快拍攝完了,主題曲因歌手感情不到位演唱不理想沒有錄制。他在河邊聽到爸爸的歌聲,被爸爸高亢、質樸、深情的歌聲感動得淚花飛濺。後來,爸爸演唱的《雨送黃昏》,就成爲那個述說封建時代愛情故事的電視劇的主題曲,正随着電視劇的播放而廣爲流傳。歌聲震撼着千家萬戶和億萬人的心田,卻很少有人知道爸爸的愛情經曆,同電視劇的情節如出一轍,差别隻在于時代不同。
爸爸随着熟悉的樂曲低低唱起來:
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
難,難……
悲壯、質樸、情真意切的歌聲,震顫我的身心。
爸爸!我一把摟住他,聲淚俱下,爸爸,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
爸爸擡起一隻手輕輕擦拭着我臉上的淚水,傷感地說,好女兒,不是你,是曆史,是過去……
傻小子,磨蹭啥?還不快進去,都等了快二十年啦。
瞎五爺含渾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說話總是從嗓子眼兒往外咕噜。我和爸爸找他,四周不見他的蹤影,仰起頭看看天空。
西天一片散亂的雲翳中出現他的身影,微駝的背上抗着個醬塊似的秃腦袋,大嘴樂呵呵地咧着,兩隻圓凸凸的大眼珠子瞪着爸爸,也瞪着我。他仍然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他昔日渾濁的雙眼現在卻發出萬道光芒。
我愣愣地看着他,爺爺,你怎麽來了?
瞎五爺樂呵呵地說,俺給你爸爸辦喜事來了。
是嗎!我高興地拍着手跳起來。爺爺,你來的太好啦,你來的太好啦!
恭喜,恭喜!人們向瞎五爺道喜。
同喜,同喜!瞎五爺不停地作揖,向前來祝賀的人們還禮。他滿面紅光,大嘴因高興而更加合不攏。那身黑藍色西裝穿在七十多歲的他身上,雖然有些古怪,卻顯出他年青時的風采。
軍樂隊高奏新婚圓舞曲,無數彩色氣球在微風中飄揚,藍天下兩隻巨大的彩球吊着一條紅色巨幅,上面繡着金色大字:恭賀原野先生和林南小姐新婚之禧。一群白鴿圍着條幅歡快地飛翔。
啊——太美啦,藍天、彩雲、紅幅,白鴿。我情不自禁地歡呼。
人們笑着,說着,鬧着,喜氣洋洋。
幹爹。幹爹。
爸爸和林南阿姨手拉着手,雙雙向瞎五爺鞠躬。
哎,哎。瞎五爺笑着,含渾地答應着,顫抖的雙手從衣兜裏掏出一個褪色的小紅布包,慢慢掀起布角。來,幹爹給你倆戴上。
人們歡呼起來。攝像師把對着人們的鏡頭,移向瞎五爺和他手中的小紅布包。瞎五爺咧着大嘴的笑臉和紅布包的特寫出現在大屏幕上。幾個照像機也沖着瞎五爺咔咔直閃。
瞎五爺顫抖的大手終于将小紅布包打開,一對鑲嵌紅寶石的精美戒子呈現在人們面前,也出現在大屏幕上。
他咧着嘴,粗糙的大手,顫顫巍巍地捏起一枚戒子,雙眼瞪着林南阿姨。兒媳婦,這是你櫻子媽的。
林南阿姨歡快地将左手伸到他面前。他嘿嘿地笑着,顫顫巍巍地把戒子戴在林南阿姨左手無名指上。
謝謝幹爹,謝謝櫻子媽!林南阿姨歡笑着,在瞎五爺豎經橫緯的方臉上親熱地吻了一下。
好——好——歡呼聲和掌聲雷鳴般響起。
瞎五爺的粗糙大手,又顫顫巍巍地捏起另一枚戒子,眼睛瞪着爸爸。爸爸笑吟吟地将手伸過去。
大屏幕上,兩隻顫抖的大手,将一枚戒子帶在一隻粗壯的大手上。
瞎五爺聲音顫抖,孩子,這個戒子幹爹就戴過一次,你櫻子媽走後再也沒戴過。
幹爹——爸爸摟着他,眼裏滾動着感激和幸福的淚水。
又是掌聲,又是歡呼聲。
奶奶坐在瞎五爺身邊直抹淚。瞎五哥,終于盼到這天啦。
嘿嘿,嘿嘿。瞎五爺笑着,抹了把淚。盼到啦,嘿嘿,盼到啦。
我和鐵牛手捧鮮花,來到爸爸和林南阿姨面前。鐵牛将鮮花獻給爸爸,我将鮮花獻給林南阿姨。我倆分别摟着他倆的脖子,同聲說:爸爸,媽媽,祝你們幸福!
歡呼雷動。樂曲嘹亮。熱烈的喜慶氣氛達到高潮。
出來呀,你快出來呀。林南阿姨沖着樓裏大聲喊。
我怔怔地瞪着大眼睛,看看林南阿姨,看看衆人,渾身一激靈,回過神兒來,從夢幻中回到現實,耳畔響起優美的歌聲:
綠油油的花葉啊,
緊緊簇擁着鮮花。
癡情的哥哥啊,
小妹妹永遠陪伴你呀。
唔呼喱——
癡情的哥哥啊,
小妹妹永遠陪伴你呀。
春雪阿姨歡快地唱着歌,燕子姑姑扶着她走出小樓,走出院子。後邊跟随着歡快的人們。
爸爸激動地望着春雪阿姨,閃光的兩眼漸漸湧上淚水,放聲歡唱:
清清的蘆花湖,
一對鴛鴦并肩遊。
鍾情的小妹妹喲,
哥哥和你永遠不分手。
唔呼喱——
鍾情的小妹妹喲,
哥哥和你永遠不分手。
永遠不——分——手——
哥呀,哥呀!春雪阿姨哭着撲進爸爸懷裏。對不起,讓你這些年……
爸爸沒說一句話,閉上含淚的雙眼,幸福地擁抱着她,沉浸在溫馨中。四周響起熱烈的掌聲,歡呼聲也響起來。
行啦,行啦。林南阿姨快步走過來,拉起爸爸和春雪阿姨的手,喜悅地說,還不快進來,在大馬路上又是唱情歌又是摟摟抱抱的,你倆看看。
爸爸和春雪阿姨看看周圍。他倆身邊圍着很多鼓掌的行人。爸爸笑着向人們點頭,謝謝,謝謝。
我們歡笑着,簇擁着爸爸和春雪阿姨走進院子。
爸爸對春雪阿姨說,你到沈陽來,住在你柱子哥家,不到我那去,也不告訴我一聲,以後總也不見我了?
哥,對不起。春雪阿姨笑了。
說對不起就行啦?這麽多年白處了?爸爸說,你不嫁給我,也不至于躲着我呀,哥不會像以前那樣和你親近了。
哥,你啥都說,這麽多人。春雪阿姨有些不好意思,用眼睛溜溜周圍的人。
林南阿姨笑了,你倆說啥了,我們沒聽見。
燕子姑姑說,可不是,我耳朵咋聾了呢,悄悄話沒聽着,太可惜了。
人們哈哈地開心笑起來。
春雪阿姨的臉被笑紅了,看看人們,輕輕拍打了爸爸一下,問他:杜宇咋沒來?
你問我?爸爸看着春雪阿姨,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沒有啊。春雪阿姨有些發愣,昨天她把我送來,說我回去了就走了。
林南阿姨說,是呀,我看她有些疲倦,就沒留她。
我和爸爸一愣。她去哪了?我焦急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