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哥來了，昨天哥說明天還來，哥就來了。

爸爸站在墓碑前，淚水無聲地流淌。

幾縷初秋的陽光，從東邊天空的雲隙鑽出來，灑落在春雪阿姨的墓碑和墳墓上。蘆花湖平靜如鏡，一絲波紋都不蕩漾。開着白花的蘆葦，靜靜挺立。岸邊的樹木紋絲不動，就連樹葉都一動不動。它們仿佛在爲春雪阿姨肅立默哀。

爸爸說，春雪，今天你都走了七天了。哥哥感覺你沒離開哥哥，天天和哥哥在一起。春雪，是你嗎？你真不禁叨咕，說你，你就來了。

春雪阿姨站在爸爸面前。

春雪，你家幾口人？

俺家三口人，哥哥來，俺家就四口人了。

哥，你就睡在這北炕，天天晚上，俺給你燒熱熱的。幹一天活，躺在熱炕上，睡得可舒服了。

燒那麽熱，哥能睡着嗎？哥就得像烙餅似的，來回翻個。

俺忘了，你們城裏人睡床，是不燒火的。那……那俺給你鋪厚厚的，讓你躺在上面軟軟乎乎的。

春雪阿姨拉着爸爸的手。哥，你唱呀。

爸爸說，春雪，你别老唱這些情歌，這是*****正批判呢。

她滿臉的不屑，看着被夕陽餘輝染紅的湖水。啥黃的紅的，好聽就唱，哥呀妹呀的怕啥，誰不搞對象。哥，你别怕，這兒離村裏遠，沒人聽見的，快唱呀。

爸爸看看她，唱起來：

千萬顆星星喲，

唯獨北極星最亮耶哪，

天下的姑娘多喲，

唯獨小妹妹最漂亮耶哪。

春雪阿姨唱：

蘆花湖岸邊的垂柳喲，

盼的是春天的和風耶哪，

多情的小妹妹喲，

盼的是哥哥的愛情耶哪。

爸爸唱：

遍地盛開的花朵喲，

不如美麗芳香的玫瑰耶哪，

相識的姑娘有千萬喲，

不如我心中的小妹妹耶哪。

春雪阿姨唱：

柔柔嫩嫩的禾苗喲，

雨露滋潤才能快快長耶哪，

隻要情哥哥不變心喲，

小妹妹就能心花怒放耶哪。

月夜下的蘆花湖，蕩漾着爸爸和春雪阿姨動聽的歌聲。夜空上有個圓圓的月亮，湖水裏也有個圓圓的月亮。兩個月亮如一對情人愛戀地相望。

看你倆，真像一對情人在對歌。林南阿姨出現在爸爸和春雪阿姨面前。

春雪阿姨眨着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着她，林南姐，你怕俺把哥哥搶跑？

怕。林南阿姨故意闆起臉，認真地對她說，我咋不怕呢。

就搶就搶，你越怕俺就越搶。春雪阿姨一把摟住爸爸，眼睛鼻子和小嘴擰到一起，向林南阿姨做個鬼臉。

林南阿姨仍然闆着臉，對她說，你搶走我的情哥哥，不怕我跟你生氣？

哼，光生氣有啥用。春雪阿姨使勁兒将臉頰貼在爸爸的胸脯上，洋洋得意地瞥了林南阿姨一眼。

林南阿姨憋住笑，那你說，得怎麽辦哪？

春雪阿姨看着她，神秘兮兮地說，那得天天看着。

得天天看着呀！林南阿姨再也憋不住了，哈哈笑出聲來，你個小精怪，那我就聽你的，以後天天看着你哥哥。

春雪阿姨更加得意了，晃着腦袋，那就對了。

走，咱倆回家，不理她。爸爸拉着春雪阿姨的手往家走。

春雪阿姨掙脫爸爸的手，奔到林南阿姨跟前，把她拽到爸爸身邊，将他倆的手拉起來放在一起，沖着林南阿姨大聲說，還給你，還給你。

林南阿姨故意問她，你不要啦？

春雪阿姨轉過身去，一邊走一邊說，不要啦，不要啦，永遠都不要啦。

春雪，你真的不要哥哥了，你真的把哥哥扔下，一個人走了。

爸爸哭起來，蹲在墓碑前，痛心地拍着墓碑。哥哥不相信你會這樣做，哥哥不相信你真的永遠都不要哥哥了呀。可是，你……你真的是一個人走了，你真的永遠都不要哥哥啦！

爸爸扶着墓碑痛心地哭着。哭了許久才抹了抹淚水。

春雪，你知不知道你走七天，哥哥應該爲你做什麽？要給你上墳，要給你燒紙，民間習俗叫“燒七”。春雪，哥給你燒七來了。

爸爸将冥紙放在墓碑前，蹲下來，兩手顫抖着點然冥紙，冥紙無聲地燃燒。

春雪，哥哥本想給你帶點兒好吃的，可是，哥哥腦袋不好使了，忘記你喜歡吃什麽了。哥哥向你道歉，對不起。

春雪阿姨說，哥呀，你不要向我道歉，有錯的不是你，而是我。哥，你不要忘記我對你的托付，你千萬不要忘記呀！

哥哥沒有忘記，哥哥沒有忘記呀！爸爸對着墳墓說，我會好好照顧你爹你娘的。對不起，春雪，哥說錯了。唉，你讓哥哥重說吧。哥哥會好好照顧咱爹咱娘的，哥哥會好好照顧娟娟的。哥哥知道，哥哥做兒子的責任還沒有完成。哥哥知道，哥哥做爸爸的責任也沒有完成。等這兩個責任都完成了，哥哥就來找你，永遠陪伴你。

萬有爺和萬有奶站在不遠的地方，看着爸爸，默默流淚。

爸爸擡頭看看二位老人家，又對着墳墓說，春雪，哥哥要回去了，咱爹咱娘來了。他二老總跟着哥哥，無論哥哥走到哪裏就跟到哪裏。他二老要是讓哥哥回去，哥哥不回去，他二老就走到哥哥身邊，一邊一個，拽着哥哥的胳膊就走，一直将哥哥拽回家。他倆那麽大歲數了，哥哥隻得跟着他倆走。春雪，哥哥回去了，明天哥哥還來。

春雪，哥來了。

爸爸看看墓碑，看看墳墓，慢慢蹲下，将幾樣祭品擺在墓碑前，默默坐下。

他對着墓碑和墳墓喃喃地說，春雪，你今天走了三十五天了，都給你燒五期了。就像一眨眼，三十五天就過去了。唉。太快了。

爸爸擡起頭，向四周看看，

春雪，哥總不相信你走了，你還活着呀。

爸爸眼裏湧上淚水，凄凄慘慘地自言自語：你不就站在哥哥面前嗎？像一棵挂着露珠的小草，水靈靈的，又好看又嬌嫩。你看，那是蘆花湖，多美呀。你在岸邊教哥哥唱歌，你和哥哥帶着娟娟在岸邊草地上玩兒。你看，那是卧虎石，咱倆坐在上面，看月亮，看星星，還看北極星。對了，咱倆看北極星的時候，你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你說哥像北極星，對愛情忠貞不渝。哥說你像蘆花湖，純潔又美麗。春雪，你還活着，你還活着呀！

爸爸哭起來，痛心地拍打着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