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墨靠着機場安檢入口一側的欄杆，目光流離在來來往往穿梭不停的人群當中，依然不見那個身影！
三天了，他會不由自主地在開往B市航班起飛的前兩個小時，跑到這裏伫立那麽一段時間，他隻想看着她過安檢，上飛機……明天就是她報到的日子，看着飛機起飛的時間已過，薛子墨心裏越發空蕩蕩的！
可能以前她也是這樣望眼欲穿般地等他吃個飯，等他睡個覺，等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做無用之事，但卻固執地想看她那麽最後幾眼，哪怕是個背影也好，而以後再無相見的理由！
重新回到車上，盯着副駕駛的位置，一時又出了神，顧曦顔那張或發呆出神或帶着微笑的臉躍然而出，薛子墨苦笑了一下，終于感受到了顧曦顔說起秦凱時的那種感受，胸口會漲漲的，仿佛有東西要從身體裏面沖出來，已經穿過了肌肉，卻又被骨頭硬生生的擋住，全身難受！
不知道顧曦顔現在是什麽感受，如果可以減輕她的痛苦，他甯願她恨他，哪怕是咬牙切齒，哪怕讓他付出更多！但她卻一聲不響地走了，他連最後一眼都看不到！
停好車，穿過馬路，來到任雪新租房子的門前，才猛然想起，今天任雪産檢，他答應她去接她的！急忙掏出手機撥通了任雪的電話，響了幾聲，電話遲遲沒有被接起來，而面前的門卻開了。
任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薛子墨胸前的位置，她知道自己越來越膽怯，是因爲她不想從薛子墨的眼裏看到她不想看到的東西，也不想聽他解釋爲什麽她在醫院門口等了他将近兩個小時卻看不到他的身影，甚至沒有一通電話……雖然她本就沒有期盼他會真的抽出時間去接她，雖然她一直還當自己是自己在過日子！
“對不起，有事情耽誤了……”薛子墨跟在任雪的後面走進了房間。
“隻是普通的檢查，我自己可以的。”任雪曲下膝蓋給薛子墨接了杯水，搬過來将近一周了，薛子墨天天會來報到，會檢查她有沒有短缺的東西，專門托人給她買了孕婦奶粉，囑咐她記得喝，她除了配合地點頭之外似乎應該無可挑剔。
“你坐着歇會兒吧。”薛子墨接過杯子，這幾天他一直盡力使自己快點适應這種狀況，可每每看到任雪出現他面前，他都有種陌生的感覺，把那個肚子裏的孩子和自己聯系在一起還是有些困難，這件事情太戲劇化！
任雪坐到沙發上，給自己的眼睛找到了一個好去處，房子前排的那幾棵枇杷樹，頂着顆顆即将成熟的枇杷，樹尖兒探過窗台的位置，剛好映入眼簾。
“你還沒吃飯吧，我做去。”任雪覺得這種氣氛終有一天會把人逼瘋，客氣客套小心翼翼地相處，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好。”薛子墨下意識地回答，不要說面對一個突如其來的孩子他沒有準備，面對另一個嶄新的女人他同樣驚慌失措，即使那是任雪。
任雪把圍裙套上，在廚房裏緩了口氣，不管他看不看自己，隻要自己不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内，便會如釋重負。
“我……需要我做點什麽嗎？”薛子墨從惶惶中清醒過來，若有所悟地想到讓一個大着肚子的女人給自己做吃的極不合适，起碼自己得幫把手，雖然他對廚房之事一竅不通。
“不用……”任雪本是脫口而出，但在轉身與薛子墨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便轉了念想，“要不，你把這個削了吧。”
薛子墨拿起刀，盯着面前那根莴筍，思忖着該從哪兒下手……
任雪的餘光瞄着薛子墨，顧曦顔不止一次地告訴過她，這個男人與廚房無緣，不會做，不會想，也不打算學……“不難啊，這樣就行。”
任雪說着手起刀落，一層皮便被削了下來，薛子墨有點尴尬地笑笑，“好像比趕稿子還難。”顧曦顔也曾被這個東西難爲過，一根就可做一盤的菜，被她削過之後，得兩根或者以上，他曾經說過那直接買别人削好的不久可以了嗎？果然自此以後顧曦顔便不受其擾了……
躊躇之間，眼前的砧闆上已經躺好了那根光溜溜的莴筍，更覺尴尬。
“什麽都是熟能生巧。”任雪說着不由地擡了擡腳後跟，站得時間長了，從腰往下都是沉沉的，讓她有種不堪重負的感覺。
“累了嗎？可以出去吃的。”薛子墨别無他法，出去吃能省去很多麻煩，不用做，吃了不用洗。
“不累，在家吃挺好。”任雪繼續着手裏的活計不曾停下，“不用你做什麽了，一會兒就能開飯了。”
任雪看着薛子墨固執地站着無動于衷，“那你去擺碗筷。”
薛子墨走出廚房，這是他之前甚少參與的過程，柴米油鹽醬醋茶，再普通不過的生活，而他之前常常缺席！淩展馳說的沒錯兒，他就是欺負她……
“曦顔，要開學了吧？”任雪其實并不想問這個問題，但她知道這個問題無論怎麽躲，都是繞不過去的。
“嗯。”薛子墨的聲調及其平靜，但心裏的那一顫還是讓他停了停筷子。
“本來我想去送送她的，”任雪知道這話說出來極不合适，“但是不敢确定她是不是需要……”她其實更擔心的是顧曦顔并不歡迎自己的出現。
“不說她了，好嗎？”薛子墨隐忍着湧上來的那股煩躁，他平衡不了這種帶着分裂的身體和思想，一邊順從地呆在任雪身邊，一邊鑽進了對顧曦顔的懷念……
“我知道你很愧疚，我也覺得自己沒臉見她……”任雪也放下了筷子，認真地看着薛子墨。
“我說不要說她了！”薛子墨把碗丢在桌子上，“蹭”的一下站起來，“以前的都過去了，你還想怎麽樣？”
任雪聽着那碗“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摔成幾片，看着薛子墨拽了外套走出門去，關門的聲音比碗碎的聲音更讓她難以接受！
她還想怎麽樣？她還能怎麽樣？這個結果自己得來的并不光彩！薛子墨嘴巴上沒有怪她，心裏呢？盡管她可以把薛子墨的反應看成一時不能适應這樣的局面，盡管她下定決心，她會等待轉機，但她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會被那點兒渺茫的希望磨得身心俱疲……
中午聽着電話裏薛子墨說“你先檢查，我等會接你”的時候，很意外，但欣喜也接踵而來，她居然像是剛戀愛那會兒似的憨笑着站在醫院門口将近兩個小時，直到自己又拿冷水把那個燃燃升起的小火苗澆滅在心裏！
挺直着上半身蹲下身子，把那幾塊碎片撿起來，眼睛裏霧蒙蒙的，她想解開那疙瘩，卻不想顧曦顔已成了他們之間不能再談論的話題！任雪啊，是不是有些代價你是付不起的，有些債你是沒法兒還的？
重新坐好，往嘴裏塞了兩口飯，一邊固執地嚼着，一邊安慰自己，會好起來的，她會好起來的，孩子會好起來的，薛子墨也會好起來的……
薛子墨把那脆生生的聲音關在身後，他不想這樣的，他本來想陪着她吃個飯，安安靜靜地吃個飯，他一向對融入一種環境有充分的自信，他有他的責任，有他的擔當，他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受什麽苦，也不會讓任雪吃什麽苦。
他做的像極了格盡職守，攢了百倍的注意力，不停地提醒着自己，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想想任雪和孩子，這樣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負責人的男人！
但……就在剛才，他沒能忍住，顧曦顔，當這個名字變得隻是個名字的時候，他卻想緊緊抱住不撒手，讓她就那樣呆在自己心裏，愧疚也好，虧欠也罷，即使她在他心裏胡亂地戳幾刀，他承受地再辛苦，也不想讓任何人觸碰！
簡潔騎着單車回來的時候，看見薛子墨正在花壇邊……抽煙！
“看來你還挺自覺。”簡潔在薛子墨身邊停住。
薛子墨聽見簡潔的聲音，把煙滅了，“趕緊回去吧，看看任雪有什麽要幫忙的。我先走了。”
簡潔聽到這句話，索性攔在了薛子墨的面前，“再怎麽說，她現在是孕婦，你一個男人，做事就不能走點兒心嗎？”
“就是因爲我是男人……”薛子墨話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并沒有向這個丫頭解釋什麽的必要，本能地打住。
“小三兒，名不正言不順，她知道自己不該，她認了！那現在呢？你準備一直把她當情婦養着嗎？”簡潔最讨厭眼前人一個個一副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你别瞎說！我怎麽可能是把她當情婦！”薛子墨說到“情婦”兩個字的時候，都覺得有點無地自容。
“對，她不是情婦，情婦不可能生孩子！她隻是個代孕工具而已！”簡潔的下巴微揚，眼睛裏充滿了蔑視，“生完孩子，她大概就可以滾蛋了，是吧？”
薛子墨捏了捏拳頭，他從來沒有這麽認爲過，也沒有這樣打算過，他隻是沒有辦法說服自己，他沒有辦法把任雪放在顧曦顔待過的位置，他甚至喪失了那種果斷決絕的能力，連顧曦顔的影子都趕不出去，任那丫頭在自己腦袋裏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無恥！”簡潔罵了一句，倒也不跟他多啰嗦，去放單車了。
薛子墨歎了口氣，無恥？他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淪落成了無恥之徒！